秦玉兰说话时没有看凌可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。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那会儿我刚毕业,在厂里当技术员。他来谈合作,西装笔挺,说话慢条斯理,可眼睛一直往别处瞟。”
豪门的婚事,哪轮得到人挑挑拣拣?
杨又兰不想离,可不得不离。
秦玉兰不想结,却不得不结,还得生孩子、养孩子、守着那张冷冰冰的结婚证过日子。
“所以……您对元洲那么上心,是因为我妈?”
凌可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她抬眼看着秦玉兰。
秦玉兰点点头,又缓缓摇头。
“开始确实是。我想替他补上小时候缺的那一份,可后来慢慢觉得,就算不是我生的,他也值得最好的照顾,一点都不能少。”
“他上小学那天,我陪他挑书包,挑了整整两个小时。他喜欢蓝色,我就买了两个,一个放学校,一个放家里。他初中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我整夜没合眼,用酒精擦身子,喂药,换毛巾。”
“大人犯的错,小孩凭啥扛?”
“你妈当年跟凌世恒办离婚,凌家铁了心要元洲。她来找我,问我愿不愿意把你接回凌家——她怕你跟她吃苦。我当时想都没想,一口应下了。”
凌可猛地想起外婆抹着眼泪说过的话。
妈妈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。
提醒她按时吃饭,注意天气变化,不要熬夜。
她当时没细想,只当是母亲的惯常唠叨。
直到此刻才明白,妈妈早就知道凌家的态度,也清楚那扇门不会为她敞开。
可最后她没进去……
凌可站在凌家老宅大门外,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请柬。
门卫拦住了她,说没有接到通知,不能放行。
她报上名字,对方低头翻了翻登记表,摇头说查无此人。
她又解释是凌老爷子点名邀请的,门卫只是抬眼扫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岗亭,再没出来。
所以不是不想进,是人家不放行。
她只是把请柬折好,放进包里最里面一层。
“凌家不认我,就因为我是女孩?”
那时她才十二岁。
过了好一会儿,妈妈才说。
“以后别提这事,听见没有?”
秦玉兰眼神晃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“是啊……你小时候眉眼像极了你妈,他们本来就不待见你妈,连你一块儿烦上了。要是你是个带把儿的,日子哪会这么难熬。”
凌家再怎么挑刺,亲孙子也不可能往外推。
族谱上要写名字,祠堂里要设牌位,婚丧嫁娶都得出席。
逢年过节有红包,上学有资助,成年礼要办宴席。
这些规矩明明白白,没人敢破例。
可孙女?
随便找个由头,就当没生过。
出生没上族谱,满月没办酒,周岁没照相。
她的名字,从没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。
每一次,都赶在她刚要喘口气的时候,砸下一记重锤。
外婆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医院走廊。
门合上前,外婆的手还扶着电梯壁,指节泛白。
唯一撑住她的,就是冯宴舟。
“对不起啊,我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秦玉兰垂着眼,语气软软的,透着点愧意。
“你要真想回凌家,我拼了命也帮你办成。”
她终于抬起了头,目光认真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。
“这些年我在那边站稳了,说话也有分量了。接你回来,不是难事。只要你点头,立马给你正名——凌家大小姐,该有的体面、资源、名声,我一分不少补给你。”
她说完,伸手将一张名片推了过来。
凌可抬眼看过去。
然后缓缓移开,看向秦玉兰的眼睛。
回去?
她压根没动过这念头。
现在她自己能扛风能挡雨了,更犯不着回去求收留。
可是,凌家欠她的,怎么算?
欠她妈妈的,又怎么还?
她妈咽气了,还得顶着小三俩字进棺材。
凭什么她缩着脖子活,他们却吃香喝辣、高枕无忧?
她吃过泡面度日,睡过出租屋地板,连医保卡都是自己交费续上的。
而凌家客厅的水晶灯天天亮着,酒柜里的洋酒年份比她年龄还长。
“你要是让我回去,能不能当众说清楚。我妈是正经进门的,我不是野种?”
凌可直直盯着她问。
秦玉兰脸上掠过一丝犹豫。
“阿嫣,我现在能拍板的,只有接你进门这一件。”
“可你不进门,连门都摸不到,对吧?等你站稳了脚跟,机会不就来了?信我一次,这事,我一定办。”
她说着,伸手想拉凌可的手。
凌可不动声色,慢慢把手抽了出来。
“我手头还有个外地项目,得跑完才能定。等我回来,给你准信。”
“好。”
秦玉兰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,没事,我不急。我和你妈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姐妹,从小一起上学、一起挨批、一起攒钱买糖吃。她走之前,托我多照看你几回。对你,真的没半点坏心思。”
凌可垂眼看了看那张印着烫金小字的名片,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她等了几秒,才抬手拿起来,指尖略略一顿,随后塞进包里。
“坏心不坏心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她站起来,把包带搭上肩膀,扣好搭扣,抬脚就要走。
一抬眼,就瞧见凌元洲又折回来了,正往这边走。
“妈,阿绮被泼酒那事儿,早说清楚了。是她先动手挑事,阿嫣只是挡了一下。”
他往前半步,把凌可轻轻护在身后。
“阿绮老对阿嫣有成见,我之前一听妹妹哭,脑子就发蒙,没细想就怪阿嫣……您别再难为她了,行吗?”
秦玉兰微微颔首,语气平缓。
“这事我和凌小姐已经聊明白了。只盼她往后别再招惹阿绮,要是再有下回,我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凌元洲听她松了口。
“那您先回去,我晚点再回家。”
等秦玉兰走远,他拉过凌可的手腕号了会儿脉……
确认都挺好,才轻声叮嘱。
“活儿再急,也得按时吃饭、早点歇着。水要喝够,药不能漏,冷热要当心。”
转身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回头望她一眼。
“我妈找你……真就为了阿绮那点破事?”
“不然呢?”
凌可挑眉反问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敲出那行字。
【能帮我查查秦玉兰吗。】
消息刚发出去,手机立马震起来。
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是冯宴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