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嫣,下班没?哥请你搓一顿。”
凌元洲的声音带着笑意。
语速比平时快一点,尾音微微上扬。
他没等她回答,接着说。
“我订好位置了,你直接过来就行。”
归鱼小镇地界宽、馆子多。
凌元洲挑了家窗明几净、鱼虾现捞现做的小馆子。
两人挑了临街靠窗的卡座坐下。
凌元洲伸手帮她把椅子往里推了推。
凌可低头扒饭,筷子夹菜夹得特别勤,就是不抬头。
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,鱼肉剔掉所有细刺再放进口中。
她舀了一勺豆腐汤,吹了两口气,才小口喝下去。
凌元洲有点坐不住,手边的公筷就没停过。
鱼肉、青菜、豆腐,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堆。
“那个……昨晚是我上头了,话说重了。真不是冲你发火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元绮最近情绪不太稳,医院复查结果还没出来,她自己也没说清楚。”
凌可把筷子搁在碗边,轻轻推开了面前的碗。
“凌医生,你帮我们劝劝元绮吧。”
“我压根没招惹过她,更不会跟她争爸爸、争哥哥。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水都要掐着点,上厕所都得小跑着去。她能不能别总盯着我挑刺?”
“真要硬碰硬,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。她做事太急,考虑不周全,说话也欠斟酌。等她把事情弄砸了,回头再来找补,谁也帮不了她。”
她对谁都能客客气气,唯独对凌元绮,没门儿。
凌元洲轻轻叹了口气。
本来想跟阿嫣提一句。
阿绮刚接手项目,经验少,脾气又冲,做事凌易上头……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这口,实在开不了。
不是不敢说,是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阿嫣向来有自己的判断,她认准的事,谁劝都没用。
“我尽量劝她,你别操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。
正说着,赵晏、赵明珠,还有赵家二老。
四个人拎着保温袋,准备去隔壁厅吃家宴。
路过这间小馆子,一眼就瞧见了窗边的两人。
赵晏脚步未停。
赵老夫人笑着朝里点了下头。
赵老爷子微微颔首,只有赵明珠停下脚步。
“咦?那是凌可和元洲?”
赵明珠脚步一顿,歪头望进去,有点诧异。
这俩人啥时候混一块儿了?
上回见面还是在赵家老宅书房。
各坐一端,中间隔了张紫檀条案,谁也没先开口。
莫非元洲在追她?
赵明珠眨眨眼,视线从凌元洲微侧的脸转到他搁在膝上的左手。
那只手修长稳定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哎哟,有点意思啊。
她立马掏出手机咔嚓拍一张。
结果手指刚点开相册,目光扫到照片里凌可坐着的侧影,一下子停住了。
眼睛眯了一下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没继续点下去。
“……阿嫣好像圆润了不少?”
她喃喃出声,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。
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老哥。
“赵教授,快瞅瞅你当年最得意的学生,不是我手抖,也不是光线问题,她真是发福啦!”
赵晏眉头一拧,视线钉在对面那桌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,指节泛白。
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凌元洲……居然追到这儿来了?
这人总能精准掐住时机出现,从不冯一步,也从不早一步。
真够缠人的。
他指尖松开筷子,缓缓放下。
胸口压着一团闷气,却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表露半分。
他得抓紧了。
项目收尾前,必须把阿嫣的心重新焐热。
决不能再让她掉头回去。
哪怕只多一分犹豫,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妹妹的话他随口应着。
“胖点就胖点呗,挺好。”
胖了,他也照单全收。
这句话不是客气,是他心里早定下的事。
只要她还在他身边,旁的都不重要。
但转念一想,他向来不爱说心事,问多了反而尴尬。
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片,只好抿嘴笑了笑,没接茬。
前头,赵爸赵妈见兄妹俩没跟上来,回头张望好几次。
赵明珠赶紧拉住赵晏胳膊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……
饭吃完,凌元洲开车走了。
赵晏站在停车场出口目送那辆车拐上主路,直到尾灯彻底消失。
他才转身,走向酒店大堂。
凌可慢悠悠往酒店方向走。
刚拐进林子边的小道,就看见秦玉兰站在树影底下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。
她一抬头,笑意很淡,眼神却挺软。
“不好意思啊,我听见元洲打电话找你,就跟着车一路过来了。这么突然找上门,没吓着你吧?”
话音落下,她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路边有家卖果茶的小店,两人就坐在外头遮阳棚下,点了两杯冰镇杨梅汁。
凌可吸了一口酸甜的果汁,舌尖尝到微涩的果皮味。
她抬眼瞧着对面的女人。
秦玉兰坐着的姿态放松,膝盖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。
她没带包里的东西出来,也没翻开手机看时间。
她早想约自己聊,到底想说啥?
“秦女士,咱开门见山吧。”
凌可站得笔直,脊背挺得没有一丝弯曲。
“您应该清楚我是谁。”
“我不是什么私生女,我妈更不是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。我们没碰过您和凌世恒的婚约一根手指头。您要是冲着找麻烦来的,我劝您趁早打住,真惹毛了我,后面的事儿,可真就不好收场了。”
“阿嫣……我能这么叫你吗?”
秦玉兰说话慢,语气没有攻击性。
“我知道你妈不是小三。我今天来,就只想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她停顿两秒,目光落在凌可脸上。
“你想不想……回凌家?”
凌可盯着秦玉兰的眼睛,足足几秒没眨眼。
她脑子飞快转。
凌家名声要塌,股份要乱,连公司股价都能被扯得晃三晃。
这种赔本买卖,谁会干?
她是装的?
演给谁看?
还是……真有这念头?
秦玉兰好像猜到她在琢磨什么。
从手包里抽出一本旧相册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翻开全是泛黄的老照片。
二十来岁的秦玉兰,二十来岁的杨又兰,肩膀挨着肩膀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再往后翻,是仨人合影。
俩年轻女人,中间夹着个穿背带裤、啃苹果的小男孩,正是小时候的元洲。
“我和你妈,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,街坊都喊我们双兰。她跟凌世恒的事,我全知道。阿嫣,我要是真有别的路走,打死也不会嫁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