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科的门开着，马国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。
林知意敲了一下门框，没等他说“进来”，就走了进去。
马国梁抬起头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小林？什么事？”
“马科长，花生酥的猪油是换了吗？”
马国梁靠在椅背上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“换了。城西肉联厂的油，比咱们现在用的便宜一毛。”
“您换油之前，为什么不跟我商量？”
马国梁脸上的笑收了回去。
“小林，我是财务科长，原料采购我有权决定。你是技术员，负责技术。采购的事，不归你管。”
“但产品质量出了问题，谁负责？”
马国梁站起来，手撑着桌沿。
“你这是在质问我？”
两人对视着，谁都没让步。
马国梁把眼镜戴上，翻开桌上的报表。
“产品质量没问题。城西肉联厂是国营单位，他们的油能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您自己吃过那个油做的花生酥吗？”
马国梁冷笑出声。
“我怎么没吃过？没吃过我能觉得油没什么问题？林同志，你是花生酥的配方出了问题，自己解决不了赖我是吧？”
林知意听他这话气得太阳穴突突的。
这马国梁也太无赖了吧！被她抓到了把柄还不承认！
林知意从财务科出来，胸口堵得慌。
她回到办公室，把花生酥的样品放在桌上。
老周从对面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花生酥出问题了。”
林知意把桌上的样品推过去。
“供销社退货，说味道不对。”
老周拿起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。
“油不对，猪油酸了。”
老周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。
“我在质检干了二十年，这个味道一吃就知道。马国梁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油没问题，是我配方的问题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，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“马国梁这个人，在厂里根深蒂厚。你得有证据，光靠嘴说没用。他管了十来年的钱，上面的领导都给他几分面子。你去跟他吵，吵不出结果。”
林知意没说话，把桌上的样品收起来。
下午，她去找了丁永仁。
丁永仁正在办公室里抽烟，桌上摊着一堆单据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他看见林知意进来，把烟掐了，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我查了采购单。城西肉联厂的油，是王建设直接入库的，没有经过技术部门验收。入库单上只有王建设和老刘的签字。”
“财务上呢？走账了吗？”
“走了。”
丁永仁把一张单据推过来。
“马国梁签的字。他把这批油按每斤四毛入账，跟原来的价格一样。但他实际付给城西肉联厂是三毛，这中间的差价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林知意听明白了。
“那差价去哪了？”
丁永仁看了她一眼，把单据收回去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但你要是想查清楚，得有证据。光靠咱们在厂里查，查不出来。那批油已经用完了，剩下的样品也不多。”
“丁同志，如果我能拿到权威的检测报告，证明那批猪油有问题，厂长会怎么处理？”
丁永仁想了想。
“厂长这个人，最看重产品质量。你要是有证据，他不会不管。但马国梁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，处理他不会那么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知意从丁永仁办公室出来，站在走廊里。
她想起顾修远。军区卫生处有检测设备，上次顾修远受伤的时候她去过，见过那些仪器。如果能请他们帮忙检测……
她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就跟顾修远说。
傍晚，林知意坐公交车回军区。
车到军区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昏黄黄地亮着，把路照得朦朦胧胧。林知意下了车，快步往家属院走。
顾修远在院子里等她。看见她进来，把书放下站起来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厂里出了点事。”
林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把包放在地上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。
“顾修远，我需要你帮我点忙。”
顾修远没说话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林知意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马国梁擅自换猪油，花生酥出问题，供销社退货，客户取消订单，马国梁不承认油有问题还把责任推给她。
顾修远听完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猪油酸败了？那是食品安全问题，你们厂领导不管？”
“马国梁是财务科长，跟上面关系深。张厂长可能还不知道情况，丁永仁说他得先查清楚情况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我需要权威的检测报告，证明那批猪油有问题。光靠嘴说，马国梁不认。”
顾修远想了想。
“军区卫生处有设备，能检测油脂的酸价。我帮你联系，但样品你得拿来。”
林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“好，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里取样。”
顾修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，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别着急，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你们厂长那边，你先别硬顶。”
林知意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知意就到了厂里。
她先去仓库找老刘。
老刘正在门口打扫卫生，看见她来，把扫帚靠在墙上。
“林技术员，这么早？”
“刘师傅，上周五王建设送来的那批猪油，还有剩下的吗？”
老刘想了想。
“用完了，最后一桶也送车间了。不过库房里还有一桶样品，也是王建设送来的，一直没动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老刘转身走进库房，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搬出一桶油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他用抹布擦了擦，把桶放在地上。
林知意蹲下来，拧开盖子舀了一勺。跟她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样，淡淡的酸味。
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，装了半瓶。
“刘师傅，原来的猪油还有吗？”
“有，肉联厂总厂的还有大半桶。”
老刘又搬出一桶，林知意也装了一瓶。
她把两个玻璃瓶贴上标签，用布包好，塞进包里。
从库房出来，她回到办公室。
老周已经到了，正在擦桌子。看见她进来，问了一句。
“找到证据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等我送去检测，就知道结果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