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到村口集合地,姜云斓就笑盈盈迎上来。
“芳舒,尝尝这个!我琢磨半天做的。”
一句没提昨天的事,只递来一只青灰小瓦碗。
碗里是晶莹微颤的米糕块,浇着油亮酱汁,撒满脆花生碎。
谢芳舒用竹签戳起一块送进嘴里。
软乎乎、香喷喷,一咬还有咔嚓脆响。
甜味里裹着酱香,花生碎在齿间迸开,米糕却毫不粘牙。
“太好吃了……真谢谢你,云斓。”
声音有点打飘。
其实她最怕别人提起昨天那档子事。
丢脸丢到家,她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愿再翻出来。
可姜云斓偏偏不问、不劝,就安安静静端来一碗暖食。
“好吃就成!这整碗都给你,回头给二嘎也带两块。”
“行,那我真不跟你讲客气啦!”
“客气啥?我蒸了一大屉呢!”
姜云斓挥挥手。
“爱吃,明儿还给你做。”
“我要是男的就好了,立马把你娶回家,天天啃你做的米糕!”
前面走着的周玉娟听见,脚下一顿,扑哧乐了。
“你要是男的?呵。副团长那眼神能把你钉在原地,三步之外都不让靠近!”
“一提霍瑾昱,谢芳舒就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哎哟,咱还是老老实实做姐妹吧!”
姜云斓一听,笑得直拍大腿。
大伙儿热热闹闹往地里赶,谁也没傻乎乎翻旧账。
昨天那档子事,大家心照不宣,全当没发生过。
军子和华子照旧跟在一群嫂子后面,规规矩矩的。
这一个月,他铆足了劲学。
字认了一箩筐,算术也拎得清,加减乘除全会扒拉。
再过两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,他还直接跳到二年级!
落在这群人后头的,是强子。
脚养了一个多月,总算能落地踩地了。
医生都说,多亏年纪小,骨头嫩,好得才这么利索。
可还不能跑,一抬腿撒欢儿,脚底板立马像被针扎一样钻心疼。
在家憋得快发霉了,今儿刚能挪步,他就一瘸一拐跟着来田里透口气。
一块来的还有大妮。
比起一个月前那个还会躲人身后偷看的小丫头。
现在的大妮,整个人木愣愣的。
杨冬芽让她搬筐她就搬,喊她蹲下拔草她就蹲,一声不吭,也不闹。
更没有半点小孩该有的蹦跶劲儿。
几个嫂子看着直叹气,背过身悄悄抹眼角。
“你说这杨冬芽到底图啥?拿亲闺女当牛使?”
“可不是嘛!我听郑连长家勤务员讲,人家原本真打算送大妮去上学,结果她死活拦着,还嚷嚷女娃念多了心就野了。你猜咋的?郑连长气得直接卷铺盖住营房去了,三四天都没回家属院!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嫂子当场翻白眼。
“现在啥年月了?主席早讲过,妇女顶半边天!她倒好,还捧着老黄历当圣旨?”
“对啊!念书咋就没用了?姜云斓不就是活例子?她从小读书认真,初中毕业就进了镇上的小学当老师。后来又自学高中课程,考上了师范进修班。去年刚被教育局调去县中学教语文,工资比村里支书还高一截。靠脑子干出名堂来了!”
“我家闺女要是肯坐得住、看得进书,我砸锅卖铁也供她读完初中!哪怕每天吃咸菜配糙米饭,我也得给她买纸买笔,让她安心念。只要她愿意学,我就咬着牙撑下去!”
可惜啊,高考还没恢复,不然真盼着她考个大学,光宗耀祖!
当然啦,女孩迟早要嫁人。
可多识几个字、懂点道理,以后日子顺心点,家里人不也省心些?
这些话,嫂子们压根没压嗓门。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杨冬芽耳朵里。
她听见了,胸口一闷,委屈一下子涌上来。
我错哪儿了?
女娃将来又不姓杨。
花大钱供她念书,不是打水漂是啥?
还不如眼下听话点,帮家里干活。
往后嫁人了,还能拉扯弟弟一把!
军子和华子埋头在地里锄草。
强子则蹲在田埂上,百无聊赖地抠着泥块。
就姜云斓多留了个心眼,眼睛一直追着他背影,眼神里全是防备。
等强子彻底拐过坡底、看不见了,她才收回视线。
打从上次这小子偷偷往她儿子奶瓶里倒不明液体起,她就再没拿他当普通小孩看过。
心里那份戒心,一天都没松过。
那边龙凤胎还在哥哥姐姐堆里疯跑。
姜云斓一边摘菜,一边时不时抬眼扫一圈远处小路。
就怕强子突然掉头杀回来。
可强子根本没回头。
憋在家里太久,骨头缝里都泛潮气,整个人快长毛了。
让他下地翻土?
拉倒吧!
还不如出来晃两圈,碰碰运气。
结果呢?
放眼望去,不是绿油油的庄稼,就是灰扑扑的林子,连只野兔都懒得搭理他。
刚坐下不到十秒,斜刺里冒出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。
“喂!哪冒出来的?坐这儿干啥?”
说话的是个穿红背心的矮个子。
强子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。
亲爹骂他三句,他敢顶五句。
怎么可能怵这几个毛孩子?
他坐在石阶最上面一级。
“少废话,滚你的。”
他没抬眼。
嘿,单枪匹马还这么横?
瘦高个当场火了。
“哟呵?小脸挺白,脾气倒不小!知道这地方归谁罩着不?”
话音没落,他抬脚就往前蹭,作势要踹人小腿。
“嗤啦。!”
寒光一闪,刀子直接钉在他鞋尖前两寸的土里,颤巍巍晃着。
“卧槽!”
他猛抽回脚,脸色刷一下白成纸。
其余几个也全僵住了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红背心男孩手里的甘蔗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行啊你……有种别溜!
我这就喊坤哥来,跟你面对面掰手腕!”
领头的叫三猫,刚才差点被扎穿脚背,当着兄弟面丢了大人。
一听说坤哥俩字,强子眼睛倏地亮了。
他坐直身体,目光从三猫脸上移到他身后三人脸上,又转回来。
“在哪?带路。”
他随手把刀往腰后一别,扣紧裤腰带。
几个孩子一看这架势,哪还敢提什么“找回场子”?
转身撒丫子就蹽。
只有三猫没咋慌神,盯着强子看了两秒。
“你真不怕死?行,跟我走一趟。”
他抬手一招,五个半大孩子立马围住强子。
两个挡前头,三个堵后头。
强子个头不小,比三猫还高半头。
可这群娃早被三猫吆来喝去惯了,压根不敢顶一句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