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瓶子空了一个又一个。
花生壳堆满炕沿,大牛打着酒嗝说。
“叔,下回可得办酒席!”
杨冬芽低头望着小腹。
而大牛呢?
他那媳妇昨晚闹绝食。
一口饭没吃,一滴水没喝,躺在床上直喘粗气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抄起桌上半瓶白酒,仰头灌了下去。
辣味烧得喉咙发烫,脑子一沉,身子一歪,就瘫在炕上没了知觉。
结果一睁眼,天刚蒙蒙亮,他就猛地从炕上弹起来。
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,扯着脖子嚎。
“快帮忙找人啊。我媳妇不见了!!!”
消息传开,整个屯子像炸了锅。
男女老少全扔下锄头镰刀,呼啦啦全涌出去找人……
她就这么凭空没了,跟被风刮跑了一样!
杨冬芽一听说这事儿,手就下意识往小腹上一按。
老刘头见她这样,以为她也要溜。
转身进屋拽出一条新搓的麻绳,几步上前把她捆了个结实。
“你快松开我!真不跑,我发誓!”
杨冬芽急得直掉金豆子,肩膀不住地抖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可那男人非但没解绳子,还横眉竖眼地吼她。
“呸!你们女人的话,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!等娃落地、养活了,再给你松绑!”
侜县公安同志追查。
十月刚开头,锁定了杨冬芽的下落。
原来她被拐到了西南山沟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。
郑连峰一听,左脚踩着右脚鞋帮,右脚光着,拔腿就要请假赶过去接人。
可两位公安对视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同志,冬芽她……是不是出啥大事了?您甭顾忌,啥话都说,我扛得住。”
郑连峰直起腰,双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我是她堂哥,也是村里头一个报她失踪的人。”
郑连峰话音刚落,公安沉默几秒。
最后叹了口气,把实情端了出来。
“我们人已经摸到村口了,眼看就要带她走……结果她自己拦在门口,死活不肯跟我们回。”
郑连峰愣住。
“为啥不回来?你们没告诉她我在找她?”
他心里清楚,自己对杨冬芽没那层意思,纯粹是觉得人不见了,得负责找到。
公安又看了他一眼。
末了才压低声音说。
“她肚子已经有动静了,孩子快四个月了。她说……这辈子就扎在那儿,不走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公安自己都皱了皱眉。
他干这行这么多年,真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。
郑连峰听完,脸一下白了,胃里直泛酸水。
他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窗户。
公安也犯难。
人家自愿留下,村里人又拦着不让动,硬抢?
不合规矩。
再说句扎心的。
要是她被逼的,回来还能慢慢缓过来。
可她是心甘情愿留下的……
这话搁谁身上,都够扎心的。
实在不知怎么劝,公安只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出了门。
屋子里只剩下郑连峰一个人。
过了好久好久,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他刚站起来,腿脚就一阵发软,身子晃得厉害,郑连峰差点没站稳。
赶紧伸手一撑,扶住了桌边那个铁架子。
“哐啷,哗啦!”
架子猛地一歪,上头的东西全砸地上了。
他蹲下去想收拾,眼角一瞥,却愣住了。
地上躺着个旧本子。
他认得这本子。
强子老爱抱着它涂涂画画,笔不离手。
脑子一热,手比心还快,直接一把抓了起来。
杨冬芽的线索是找到了。
可强子呢?
一点音信都没有。
眼下突然看见强子用过的本子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像捞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强压住狂跳的心,他屏住气,轻轻掀开了第一页。
可刚看清画的内容。
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,连呼吸都停了。
纸上画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,旁边蹲着个小个子男孩。
男孩手里攥着把刀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刀刃没入腹部,男人身体猛地一颤。
嘴角渗出鲜血,眼睛睁得极大,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画得歪歪扭扭,线条粗重又断续。
有些地方还反复涂改过,可郑连峰一眼就看懂了。
那军装人是他自己。
那拿刀的小孩,是强子。
这本子还是当年他给军子买文具时,顺手给强子也捎了一本。
也就是说,这些画,是在他以为强子变好之后才画的。
他想把本子合上,却发现指尖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咬咬牙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越翻越心惊。
后面全是血、刀、倒在地上的人。
有他自己,穿军装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
有家属院里跑来跑去的小孩。
还有门口站岗的女兵,头部被一团黑墨重重涂掉。
他不敢信啊。
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,怎么可能是这样?
可再一回想。
强子小时候偷偷掐死过邻居家的猫。
他总把糖纸叠成小刀的样子藏在枕头底下。
根本没改。
从来就没改过。
只是学会了骗他,哄他,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!
呵……郑连峰喉咙里滚出几声干笑。
他最挂心的两个人。
一个心甘情愿跟人走了,一个天天琢磨怎么捅死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悄悄伸到他眼前。
是个搪瓷盆,里头卧着几块刚出锅的烤红薯,热气袅袅往上飘。
“爸,你饿半天了。我蒸了几个番薯,趁热吃点吧。”
军子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暖光,一下子劈开了他心里那团黑乎乎的雾。
他木愣愣地偏过脑袋。
四个孩子并排立在他身侧,眼睛齐刷刷盯着他,眼神里全是同样的着急劲儿。
一瞅见这几个小家伙,郑连峰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乌云,不知不觉就散开了几缕。
“郑叔……我炒了鸡蛋,你尝尝?你……你别耷拉着脸啦。”
郑连峰视线落在她捧着的那盘鸡蛋上。
蛋边有点发黑,盐粒还白生生浮在表面,没化开。
可他就咧开嘴笑了。
“哎哟,真香!多谢大妮啊!还有你们几个,都别愁眉苦脸的啦。走,咱现在就开饭!今儿个我掌勺,给每人单煎一个荷包蛋,加料!”
华子一听加餐,立马原地蹦高三尺!
“太棒啦!我要独吞一个整蛋!”
“行!”
“郑……郑叔,我能吃吗?”
小石头使劲咽了口唾沫,眼睛亮晶晶地直往那盘蛋上瞟。
“当然能!以后你和大妮呀,都改口叫爸,听见没?”
这话一出,大妮和石头全傻在那儿。
两人下意识扭头,朝军子和华子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