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风波如同一场短暂却剧烈的寒流,虽被李曼以过人的冷静和专业暂时抵御,但其留下的冰冷余韵,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生活的缝隙,带来持续的低气压和隐隐的刺痛。
媒体的快讯在“绿建联盟”法务团队强硬的交涉下,多数撤了稿,但网络上的零星讨论和揣测并未完全平息,像角落里未打扫干净的碎玻璃,不小心就会扎一下。“绿建联盟”的股价在次日开盘后小幅下挫,虽未伤筋动骨,但敏感的资本市场显然接收到了某种不安的信号。几个原本计划在节后与“绿建联盟”接触的地方环保项目,也以“再研究研究”为由,暂时没了下文。
但这些,都还在林枫可承受和应对的范围内。真正让他心头发沉、如鲠在喉的,是李曼的状态。
那个在众目睽睽下、面对刁难仍能侃侃而谈、从容应对的李律师,在事件当晚回到家后,却表现出了林枫从未见过的、深藏的应激反应。她表面上一切如常,照顾孩子,处理中心后续事宜,语气平静地与林枫讨论应对策略。但林枫注意到,她会在无人时,对着窗外出神很久,眼神空茫;夜里,她会突然惊醒,呼吸急促,需要他轻轻拍抚很久才能重新入睡;甚至有一次,她在给行行洗澡时,因为水声突然变大,整个人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,打翻了旁边的沐浴露瓶子。
“我没事,可能就是有点累。”每当林枫担忧地询问,李曼总是这样回答,然后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。但那笑容里的勉强,林枫看得一清二楚。她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被当众羞辱、理想被玷污后的巨大委屈、愤怒,以及更深层的、对自身和家庭处境的无力感。她精心筹备、寄予厚望的新起点,她视为脱离纯粹商业利益纷争、践行专业理想的一方净土,在诞生的第一天,就被最肮脏的手段泼上了污水。这对她的打击,远比林枫想象的要大。
行行似乎也隐约感受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同。他虽然还不太明白白天发生了什么,但妈妈回来后沉默的时间变多,爸爸眉头锁得更紧,连阿姨和育婴嫂说话都压低了几分。他变得有些黏人,晚上睡觉一定要抓着妈妈或爸爸的手指,白天玩耍时也会不时抬头寻找大人的身影,确认安全。他刚建立起来的、对独立行走和探索世界的信心,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。
初一尚在懵懂,但对情绪异常敏感。她似乎能感应到妈妈的低落和哥哥的紧张,变得格外爱哭闹,夜里醒来次数增多,需要人长时间抱着才能安抚。家里的日常,被一种无声的、压抑的紧绷感笼罩。
林枫将这些看在眼里,痛在心上,怒火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、冷却、凝结成最坚硬的决心。他不能再允许任何人,以任何方式,伤害他的家人,践踏他们的生活和理想。论坛上的挑衅,必须得到最彻底、最严厉的回击。
反击在三条线上,悄无声息地展开。
第一条线,是法律与舆论的正面对决。在李曼的亲自督导下,“循法明道公益法律服务中心”联合“绿建联盟”法务部,正式向那名不速之客记者所属的(一家名不见经传的)自媒体平台,以及最早发布、且措辞最为恶意的几家网络媒体,发出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,指控其捏造并散布虚假信息,侵害李曼及中心名誉权,要求限期公开道歉、消除影响,并赔偿损失。同时,向网信部门和新闻出版管理部门进行了正式举报。此举并非指望立即获得赔偿或道歉,而是表明不惜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到底的态度,震慑其他想要跟风炒作的媒体。
林枫让公司的公关团队,准备了一份详尽的、关于“绿建联盟”非洲项目环保与劳工标准的“透明化报告”,包括当地环保部门的批文、第三方环境监测数据、员工劳动合同样本、工资发放记录、工会沟通纪要等,除了具体项目位置和少量商业机密,能公开的几乎全部公开。报告通过公司官网、海外社交媒体账号、以及合作的国际环保组织渠道,以中英双语形式发布。沈明在非洲,也同步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、面向当地社区和友好媒体的“开放日”活动,邀请他们参观工地,与本地员工交流,用最直观的方式回应质疑。
“既然他们质疑我们不透明,我们就透明到让他们无话可说。”林枫在内部会议上说,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用事实砸碎谣言。”
第二条线,是幕后的调查与清算。江哲调动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灰色资源,追查那名记者的背景、资金来源、以及与可能对手的关联。线索虽然隐秘,但并非无迹可寻。那名记者近期银行账户有几笔不明来源的汇款,汇款方是几个层层嵌套的离岸空壳公司。其中一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,经江哲深挖,被发现曾为那家与林枫在华北项目上结怨的央企资本,处理过一些隐秘的境外资产。另一条线索,指向了那名记者在闯入论坛前几天,曾与一个活跃于京城、专门为各路资本牵线搭桥、处理“棘手问题”的灰色中间人,有过数次秘密会面。而那个中间人,与穆萨在非洲当地的一位“商业顾问”,是旧识。
“看来,国内国外的牛鬼蛇神,这次是联上手了。”江哲在加密电话里冷笑,“穆萨恐怕不止是想多要点好处那么简单。他很可能被人当枪使了,或者,干脆就是对方在非洲布局的一颗棋子。那个盗窃案,搞不好也是他们自导自演,为后续发难制造借口。”
“查,一查到底。”林枫的声音冰冷,“我要知道,国内那家资本,在非洲除了穆萨,还扶植了谁,想做什么。那个中间人,还有穆萨的那个‘顾问’,都给我盯紧了。必要的时候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江哲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“明白。不过,林枫,”江哲提醒,“对方既然敢这么干,肯定有后手,也防备着我们报复。你家里和公司那边,安保绝对不能松懈。我担心他们一次不成,会变本加厉,甚至……直接针对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枫挂了电话,走到书房窗前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安保已经全面升级,家里多了两个不显眼的专业保镖,李曼和孩子们的出行路线更加多变且隐蔽。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减少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尤其是当对手躲在暗处,毫无底线的时候。
他拿起手机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尘封许久的号码。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响了七八声,就在林枫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,电话被接起了,那头是一个苍老、沙哑,仿佛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嗓音,说的是某种晦涩的方言:“喂?”
“七爷,是我,林枫。”林枫用普通话低声说,报上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一个暗号和接头地点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,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,换成了生硬的普通话:“林小子?你可是……有好些年没找我了。出大事了?”
“有人动我家人,在我妻子新事业开张的日子,当众泼脏水,想毁了她。”林枫言简意赅,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国内国外的,联上手了。我需要知道,是谁在背后主使,谁在递刀子。特别是国内这边,那家叫‘华晟资本’的,还有他们在非洲的触角,一个叫穆萨的人。要快,也要……干净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良久,七爷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:“林小子,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有些线,踩过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你确定,要沾这手腥?”
“他们先越的线。”林枫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犹豫,“动我可以,动我家人,不行。七爷,规矩我懂。费用和善后,我负责。我只要名字,和证据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七爷最终道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,“老规矩,等消息。自己保重。最近……不太平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响起。林枫握着手机,掌心微微出汗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动用七爷这样的力量,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那些游走于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漩涡。但他别无选择。当正常的商业竞争、法律手段无法保护至亲时,他必须拥有更直接、也更危险的力量。
第三条线,是家庭内部的疗愈与重建。林枫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里。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,每天准时回家。晚饭后,不再是各自处理工作,而是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地毯上,陪着行行玩益智游戏,给初一读布书,看简单的动画片。他耐心地引导行行复述白天在幼儿园的趣事,鼓励他表达白天的“小害怕”,用轻松的方式告诉他“爸爸妈妈会打败坏人,保护行行和妹妹”。他细心地观察着李曼的情绪,在她出神时轻轻握住她的手,在她夜里惊醒时将她拥入怀中,不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伴。
他甚至在周末,安排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短途家庭旅行,没有去任何名胜,只是开车去了市郊一个安静的、以森林和温泉着称的度假小镇。两天时间,完全与工作隔绝。他们泡在私汤里,看着雪花无声飘落;他们手牵手在覆雪的小径上散步,行行兴奋地踩出咯吱咯吱的脚印,初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好奇的大眼睛;晚上,他们围在壁炉前,林枫用拙劣的技艺烤着,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。
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夜晚,在孩子们熟睡后,林枫拥着李曼,看着窗外静谧的雪景,低声说,“中心的事,慢慢来。这次风波,反而让我们看清了很多人和事。真正的朋友,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离开。想搞破坏的人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,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李曼靠在他怀里,许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“我只是……觉得对不起行行和初一。他们还这么小,就要因为我们的缘故,承受这些……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任何人的错,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的错。”林枫抱紧她,声音坚定,“我们会保护好他们,也会让那些蛆虫,付出代价。相信我。”
雪,静静地下着,覆盖了山林,也仿佛暂时覆盖了外界的纷扰与恶意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里,一家四口相拥取暖,舔舐伤口,积蓄着重新出发的力量。
几天后,林枫收到了七爷传来的第一批“资料”。没有电子文件,只有一个加密的U盘,由绝对可靠的人送到他手中。U盘里是几段经过处理的通话录音、几张模糊但关键的照片,以及一份简短的分析报告。
录音是那个京城中间人与“华晟资本”某位实权人物心腹的对话片段,内容涉及如何“敲打”林枫、“制造麻烦”、以及“必要时可以从其家人和海外项目入手”。照片则是穆萨在非洲,与一个林枫和江哲都未曾掌握的、疑似“华晟资本”在当地的另一名代理人的秘密会面。分析报告则指出,“华晟资本”近期在非洲环保和基建领域的资本布局异常活跃,似乎有意整合几家当地有实力的“白手套”,构建一个能与“绿建联盟”抗衡的区域性网络,而穆萨,可能只是其中一环,甚至是不那么受信任的一环。
证据不算铁证如山,但已经足够勾勒出对手的轮廓和意图。林枫看着这些资料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他将U盘锁进保险柜,拿起手机,拨通了江哲的电话。
“有眉目了。‘华晟资本’是主谋之一,穆萨是他们养的狗,但可能不只有这一条狗。他们在非洲有更大的图谋。”林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时候,让他们也尝尝,被‘麻烦’缠身的滋味了。先从那个中间人,和穆萨开始。要快,要让他们感觉到疼,但又抓不到我们的把柄。另外,‘华晟资本’最近不是有几个重要的再融资项目要上吗?我想,他们的潜在投资人,可能会对‘华晟资本’高管的某些‘不当言论’和‘海外投资风险’,突然变得很感兴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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