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闪光灯的白光如同冰冷的闪电，交织在李曼瞬间苍白的脸上。质问声尖锐刺耳，在原本回荡着理性讨论余音的挑高空间里，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恶意。所有的目光，惊愕、好奇、审视、玩味……像无数根细针，扎在她的身上。
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炸开，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。他上前一步，本能地想将李曼护在身后，想厉声呵斥那个不速之客。但李曼的反应比他更快。
在最初的惊愕之后，李曼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甚至没有完全褪去，只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。她没有躲闪，没有惊慌失措，甚至抬手，轻轻按住了林枫想要动作的手臂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，”李曼的声音响起，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瞬间的寂静，带着律师在法庭上面对突发状况时特有的平稳与力度，“首先，感谢您关注环境与劳工权益议题，这与我中心成立的宗旨相符。但请注意您的提问方式。在公开场合，未经核实信息来源、使用诱导性言辞进行指控，并非负责任的调查行为，也可能涉及对他人名誉的侵害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坦然迎向那名记者和他身后更多的镜头，语速平稳，逻辑清晰：“关于您提到的所谓非洲项目问题，我需要澄清几点。第一，我本人及‘循法明道公益法律服务中心’的一切工作，均独立运作，秉持专业、客观、公益原则，服务于所有符合条件的机构与个人，不因任何私人关系而改变立场。这一点，中心章程有明确规定，未来所有项目也将公开接受监督。”
“第二，”她继续，声音略微提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您所提及的指控，我目前并未从任何正规渠道或权威信源获得相关信息。如果确有其事，相信相关企业与项目所在地的监管部门，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。在事实未明之前，任何基于片面信息的公开指控，都是不负责任的。”
“第三，”她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回那名记者身上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痛与力量，“环境保护与劳工权益，是严肃而复杂的全球性议题。解决这些问题，需要基于事实的理性探讨、建设性的合作，而非哗众取宠的炒作与污名化。这也是我们今天举办这个论坛的初衷。如果您确有证据和线索，欢迎您通过正规法律或举报渠道提出，或与我中心预约，在专业、对等的环境下进行交流。但像今天这样，在这样一个旨在推动行业进步、探讨解决方案的场合，进行无端发难，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，反而会伤害那些真正致力于改善现状的机构和个人的努力。”
她的话，有理有据，不卑不亢，既扞卫了自身和中心的独立性，又点明了对方行为的失当，更将话题重新拉回了论坛倡导的理性建设性轨道。现场原本有些骚动的气氛，渐渐平复下来，许多嘉宾看向李曼的眼神，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赞许。
那名记者似乎没料到李曼的反应如此迅速且强硬，一时语塞，但仍强撑着：“空口无凭！你敢说你对‘绿建联盟’在非洲的项目真的一无所知？你和你丈夫……”
“我与林枫先生是夫妻，这是事实。”李曼直接打断他，语气更冷，“但我们各自有独立的事业和法律身份。我对‘绿建联盟’具体经营行为的了解，仅限于公开信息和作为一名公民的合法知情权范畴。如果您认为‘绿建联盟’在非洲或其他任何地方的项目存在违法违规行为，我建议您，携带确凿证据，向中国及项目所在国的相关监管机构、纪检监察部门，或通过法律途径提起诉讼。法律面前，人人平等。我和我的中心，也坚决支持任何合法合规的监督与维权行为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看那名记者，转向在场嘉宾和媒体，微微颔首：“抱歉，让各位见笑了。一个小小的插曲，不会影响我们推动绿色法治建设的初心与努力。论坛既定议程已经完成，感谢各位今天的莅临与支持。中心刚刚起步，期待未来与大家有更多深入的交流与合作。谢谢。”
她从容地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引导嘉宾有序离场。姿态磊落，无可指摘。
一场险些酿成重大舆论危机的风波，在李曼冷静、专业、强硬的应对下，被暂时化解。嘉宾们带着复杂的感慨陆续离场，不少人在经过李曼身边时，低声表达了支持。那名记者在众人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和工作人员的“礼送”下，悻悻然离开，但离去前那阴鸷的一瞥，让林枫心中警铃大作。
人群散尽，大厅里只剩下中心的工作人员和几位核心伙伴。李曼挺直的背脊，在门关上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，脸色更加苍白。林枫立刻上前，扶住她，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颤抖。
“没事吧？”他低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和余怒。
李曼摇摇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。就是……有点突然。”她看向林枫，眼中是担忧，“他怎么会知道非洲项目？还挑在今天……这绝对不是巧合。”
“当然不是巧合。”林枫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是冲我们来的。冲你，也冲我。想一箭双雕，既毁了你的中心开局，也给我和‘绿建联盟’泼脏水。”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：那家央企资本、EnviroTech联盟、穆萨、甚至那个神秘的“深蓝”或其关联方。都有可能。但手法如此下作低劣，更像是在试探，或者纯粹为了恶心人、制造麻烦。
“林总，李老师，”中心的筹备助理，一个干练的年轻女孩，脸色也很不好看，拿着平板电脑过来，“有几家网络媒体已经发出了快讯，标题很惊悚……《公益还是洗白？知名律师妻子公益中心开业遭环保黑料直击》……虽然内容基本是复述刚才的冲突，但倾向性很明显。评论已经开始带了……”
林枫接过平板，快速扫了几眼，眼神愈发冰冷。“通知公司的公关和法律团队，立刻启动舆情监控和应对。以中心名义，发布一份简短声明，重申立场，谴责不实指控和扰乱行为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用词要硬，但范围限定在今天会场事件本身，不直接回应非洲项目，避免被拖入口水战。同时，联系那几家发快讯的媒体，要求他们立刻撤稿、道歉，否则发律师函。”
“明白！”助理立刻去办。
“另外，”林枫叫住她，“查一下今天所有入场人员的登记信息和现场监控，特别是那个记者的。我要知道他怎么进来的，谁带他进来的，进来后接触过什么人。”
大厅里只剩下林枫和李曼。林枫将李曼扶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，倒了杯温水递给她。“今天你处理得很好，非常专业，也非常……勇敢。”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，心中疼惜更甚。
李曼捧着水杯，指尖冰凉。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。但我担心……这只是开始。他们今天没达到目的，肯定不会罢休。非洲那边，到底怎么回事？真的像他说的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林枫斩钉截铁，“‘绿建联盟’所有海外项目，环保和劳工标准都严格执行，甚至高于当地法律要求。这是我们的底线，也是我们能在国际立足的根本。盗窃案是有人捣鬼，环保和劳工问题更是无稽之谈。沈明正在当地处理，很快就会澄清。但这盆脏水，泼出来容易，洗干净难。尤其是通过这种场合，针对你……”
他握紧拳头，骨节发白。对方选择在李曼的公益中心开业这天发难，用心极其险恶。这不仅是在攻击“绿建联盟”，更是在摧毁李曼刚刚起步的新事业，践踏她的理想和声誉。这触动了林枫最不能碰的逆鳞。
“林枫，”李曼放下水杯，握住他紧攥的拳头，声音平静下来，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，“这件事不简单。那个记者提到的所谓‘可靠消息’，是哪里来的？谁在给他递刀子？又是谁，能这么精准地掌握你的动向，知道我们今天开业，还能把一个陌生面孔放进现场？这需要内应，或者……能量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枫反握住她的手，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，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，“江哲那边已经在查了。今天的事，我会让他动用一切资源，挖出幕后黑手。至于内应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中心这边刚刚组建，人员背景还在核查。不排除有人被收买，或者本身就是对方安插的钉子。你这边，也要立刻开始排查，所有接触核心信息的人员，一个都不能放过。安全起见，你这几天暂时不要单独行动，我让司机和安保跟着你。”
“我这边会注意。但你那边压力更大。”李曼担忧地看着他，“舆论一旦起来，股价、客户信心、项目审批……都会受影响。特别是非洲那边，穆萨如果借机生事，或者当地政府迫于舆论压力介入调查，就算查不出问题，拖延和负面影响也够我们受的。”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林枫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，但深处是压抑的烈焰，“他们想用舆论战，我们就打一场漂亮的舆论反击战。非洲那边，我会让沈明准备好所有环保和劳工合规文件，主动邀请当地权威第三方机构和媒体进行现场考察和监督，用最透明的姿态回应。国内这边，我们的实证工程要加快，用实实在在的‘负碳’成果，来对冲谣言。至于股价和客户，”他顿了顿，“短期的波动难免，但‘绿建联盟’的基本面和长期价值，不是几篇恶意报道就能撼动的。真正的合作伙伴，会看事实，看我们的行动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霓虹。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们？太天真了。我林枫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，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？这次，他们既然敢把火烧到你身上，烧到我们的家里……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李曼，眼中是李曼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暴戾的冰冷决心，“那就别怪我，用最彻底的方式，把这把火，连根带蔓，烧回他们自己身上去。不管是谁在背后，我要他付出十倍、百倍的代价。”
李曼看着林枫眼中那骇人的寒意，心头一颤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。她知道，林枫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，触及了底线。这场暗战，已经升级为你死我活的较量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她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语气同样坚定。
林枫看着她，眼中的寒意稍敛，化为深沉的温柔与信任。“你的中心，照常运转。用你的专业，继续做你该做的事。法律层面，收集证据，准备应对可能的名誉侵权诉讼。同时，协助公司那边，准备好应对国际国内可能的各种法律质询和调查。家里和孩子，交给我和阿姨。你……保护好自己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“嗯。”李曼重重点头，将头靠在他肩上，“我们一起。这次，我们不仅要赢，还要赢得让所有人看到，用这种下作手段，只会自取其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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