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灶台,徐穗儿先将五花肉切成薄片,用葱姜水焯水去腥。
又将芋艿削皮蒸熟,趁热捣泥,加上桂花酱拌匀。
然后另起一锅,下饴糖小火熬化,糖液从白色变成琥珀色,再变成深金色后,她迅速放入五花肉片,让每一片肉都均匀裹上糖浆。
这步极难,火稍大,糖就苦,火太小,糖挂不住。
好在黄翠花已经不是一次配合徐穗儿糖液了,很是熟练,将火控制得正正好。
而徐穗儿注意力都在锅里,筷子翻飞直到每一片肉都变得透亮晶莹,像琥珀一样发出温润的光。
然后,她将裹好糖的肉片一片片的贴在蒸碗内壁,贴成一个圆形的‘壳’,中间留空,填入芋泥。
最后,将糯米粉调成糊,封住碗口,上笼,大火蒸半个时辰。
等待的时间就是等待,她在灶后坐了歇歇脚,一边打量其他人都在做什么。
周福生揉了面,又煮了红豆沙,配了猪油,显然是要做炸麻团,倒也挺符合甜圆光的。
不会做白案的红案师傅不是好厨子,显然,周福生白案也挺拿手的。
不过,徐穗儿并不担心。
时辰到了,出笼。
她将蒸碗快速倒扣在白瓷盘中——
一个金黄色的圆球出现在盘中央,外皮是半透明的焦糖色,隐约可见内里的芋艿泥馅。糖浆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流动,整道菜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,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。
徐穗儿给这道菜取名——金玉满堂。
八道菜依次被放在灶王像前,老庙祝点燃一道黄符,在祭品的上方旋转三圈,然后退后三步,所有人屏息凝神。
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,接着,微微摇曳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供桌上拂过。
然后,火苗竟分成了两股,像是有什么力量从中分开,又缓缓合拢。
老庙祝长叹一声,“灶王领受了。”
徐穗儿看得一双杏眼鼓溜溜的。
接着,便是评委品评。
大家喜好各一,秦县令知道金玉满堂是徐穗儿做的,没打算徇私,可这道菜入口,他也是意料之中的笑了。
八道菜排成一排,但高下立判。
今儿决赛,命题而作,味道好算其次,首先得符合题意。
有乡绅更喜欢周福生做的麻团,说‘酥脆香甜,老少皆宜’。
秦县令,灶王会首,三位乡绅,上次赛厨头名,再加上老庙祝,一共就是七名评委,每人只得三票,能分别投给三道菜。
徐穗儿和周福生的菜各得三票,在老庙祝还没有最后投票之前,是八名参赛者中得票最高。
周福生眼露期冀,一眼不错的看着老庙祝,就看他如何选择了。
若两道菜都投一票,那么,打成平手。
若只投给其中一人,那么,此人就是此次灶王节赛厨的头名了。
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,老庙祝是看不见的,他也不知道哪道菜是谁的,只凭心品尝。
先尝过麻团,老庙祝没说话,再尝到金玉满堂后,他停了许久,而后道:“甜而不腻,光而不艳,圆而不满,此菜有三德:糖衣如金,是光明之相,肉中有素,是调和之道,外圆内满,是圆满之意。”
他忽而笑了笑,笑意中有些畅快,“老夫活了百年,守了灶王庙五十余年,赛厨举行无数次,这道菜,是老夫品过的最相宜的一道菜,当得此次头名!”
周福生脸色一白,不免扭头看了徐穗儿一眼。
他竟输了?
不,今次赛厨,初赛复赛决赛,所做的这三道菜并不是他一贯的水准,与其说做菜,倒不如说是在做点心。
他没有输。
若比做菜,这小姑娘岂能胜他?
下次,下次....
明年的厨王争霸赛,她去不上?
她不去,他也要想办法让她去,到时候,才是真的一决高下!
周福生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,但只得了第二名,仍是叫他难以开怀。
他家世代行厨,这样小小的赛事,他压根不屑,可却输给了一个小丫头,叫他如何开怀。
哪怕是得了二十两银子,以及一尊镀银灶王像,他也难多看两眼。
徐穗儿可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思,捧着一尊镀金的灶王像,咧嘴笑得眉眼不见。
今儿灶王节,她得了尊灶王像,拿回去好好供奉着,灶神眷顾,灶火兴旺,阖家平安。
另外,还有一块秦县令亲自题的一块小匾,上书天厨二字。
有了这块匾挂在茶肆里,一些宵小之徒,想来闹事找茬子也得掂量掂量。
除此之外,还有五十两银子呢。
啧,这次的赛厨,她可是不白来,收获颇丰啊。
但她心中却好奇一点,老庙祝眼睛看不见,那番评价又是如何来的?
难道光是尝,还能尝出这菜的形状和颜色来?
忒是稀奇。
她不免又怀疑老庙祝是看得见的。
可那眼睛,都没睁开,又分明是看不见的才对。
……
年关一近,日子过得都要快起来。
晴过一日,天又阴沉起来,没两日,雪又落下来,这回,一落就是好几天,地上都铺了厚厚一层积雪。
每早起来,石昭和徐宝生头一件事就是扫雪,扫院子里的雪,也扫茶肆前头街道的雪,连着台阶,都要清得干干净净,免得踩了雪滑倒,来吃饭的客人也不方便。
因着下雪,杨师傅等人都暂且停了工,自回家过年去,等年后再来。
三个月了,房子其实也建得差不多了,就是一些收尾,雕花上漆之类的,加上装潢,估摸着年后来也就大半个月的工期。
倒也不急着这会儿了。
就要过年啦,四下都是一片喜气,镇上每天都跟赶大集似的,全是乡下村里各处来置办年货的。
来喝茶的客人,唠嗑说闲也都是把年挂在嘴边的。
从县城回来,徐穗儿就给徒弟们放了假,特别是守味兄弟俩,家在府城,两三日的路程呢,早些归家团圆要紧。
至于香巧和张起福,家就在镇上,倒还可以再待两天。
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,忙过中午,茶肆便就暂且歇了张。
周素兰跟徐穗儿商量定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。
给菜花婆和黄翠花分别结算了工钱,再一人发了一个红封。
“回家过年,初五那天上工来。”
领了红封的菜花婆和黄翠花笑咧了嘴,“诶!初五那天我们一定早点来!”
徐穗儿又给张起福和香巧一人发了一个红封。
那日守味兄弟俩走她也是给了的。
该走的都走了,便就剩下了自家人。
喏,还有一个石昭。
不过,大家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,他又没地儿去,自然是留在这里同他们一起过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