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。
巴掌还没成年人大拇指宽,攥起来软乎乎的,连只鸡都抓不住。
就算知道结果,她还是做不到扭头走开。
她忽然抬眼,直直望着他。
“可你刚才,也替我挡了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“我不一样。”
她眨眨眼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是你先伸手拉我的。”
真有这事?
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……
12号问,“外头的人,都叫自己名字吧?你有没有?”
白灵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12号说,“我有。上官光曦。”
白灵低声念了一遍。
“上官光曦……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也要一个。就叫……小灵。”
“为啥挑这个?”
“听说海是蓝的,不是天那种蓝,它深,它大,能装下所有东西。我想哪天,自己站到海边看看。”
“一定行!”
两人絮絮叨叨说到后半夜。
白灵心里悄悄把他划进最信得过的人那一栏,再没挪过位置。
日子本来灰扑扑的。
一天叠着一天,没盼头也没波澜。
白灵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。
直到上官光曦来了,白灵才觉得眼前的东西好像重新上了色。
没人见过他那样分糖。
先蹲下来,平视对方眼睛,再把糖放进对方摊开的手心。
白灵攥着那颗薄荷糖,含在嘴里。
俩人常凑一块儿瞎聊。
他们不约而同避开家这个字。
其实心里都没底,也没真指望什么。
只要还在说话,就还没被彻底抛下。
这天快黑透时,去外面买米面油盐的院里管事回来了。
天光只剩西边一道灰白,树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人还没进门,酒味先飘进来了,冲鼻子,还晃悠。
几个刚吃完饭的孩子皱起鼻子,悄悄捂住嘴,退到墙根底下。
门口看门的老张啐了一口。
“独喝独乐,半点不惦记别人。”
那人懒得搭理,顺手甩过去一瓶酒,瓶身磕在老张胳膊上。
“喏,堵你嘴。”
老张没接,任它滚到台阶底下。
夜里,孩子们都躺下了。
呼吸声此起彼伏,均匀又疲惫。
那管事晃进休息室,手电光跟探照灯似的,在一张张小脸上来回刮。
不像看人,倒像挑菜。
挑嫩的、瘦的、好摆弄的。
上官光曦没睡实。
光一晃过来,他眼皮就猛跳。
不是睁开,是跳。
眼瞅着光扫到白灵那边,他立刻摸黑抓过几件衣服。
醉鬼眼神早糊了,光扫过去,只当是堆乱衣裳,压根没停。
光柱停顿不到一秒,便朝下一张床移去。
那人喉咙里咕哝一句听不清的话,脚步往里挪了半步。
可下一秒,那人却笑了一声。
“哎哟,就你了。”
白灵被捂得太严,胸口闷得发疼。
上官光曦心提到嗓子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立马翻个身,装作翻身踢被子。
手电光唰地打过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,光柱直直落在他后脑上。
那人扫一眼就移开了。
“男娃,算了。”
那姑娘刚张嘴喊,就被一只大手从后头猛地捂住嘴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白灵慢慢掀开衣服坐起来。
其实从上官光曦把她搂进怀里的那一刻,她就醒了。
屋里黑漆漆的,空荡荡的。
“咋了?”
估计……凶多吉少。
上官光曦咬着牙,牙关绷得发酸。
白灵伸手去拉他,一碰就吓一跳。
他手心全是水,额头上也湿淋淋的,一缕碎发贴在皮肤上。
“32号,不见了。”
“我得去看看。”
上官光曦一下攥住她手腕。
“别去!太危险!”
“越危险,越不能扔下她。”
对啊……啥时候起,他连伸把手都不敢了?
从前不是这样的。
“那我和你一块儿去。”
白灵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直接跟上上官光曦往员工宿舍楼的方向走。
上官光曦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最后,他们在一间锁着门的员工宿舍里,找到了32号。
楼道尽头的声控灯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地闪着。
门内持续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动。
“老实点!再动就给你绑结实了!”
白灵扒着窗帘缝往里瞅,这一眼,直接钉住了她整个人。
窗布边角磨损起毛,露出里面一层发黄的衬布。
她看见32号侧过脸躲,酒液泼到胸口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上官光曦也看见了,脸一下子白了,立刻把头偏开,死死闭上眼。
那人是个壮年汉子。
而他们俩,加起来还没人家一条胳膊粗,才八九岁,硬拼?
纯属送命。
这种局面,撒腿就跑才是正解。
白灵脚踝发软,小腿肌肉微微抽搐。
她知道现在掉头就走最安全。
楼下传达室的老头还在打盹,铁门虚掩着。
只要穿过小巷拐个弯,就能跑到街口的派出所。
上官光曦家离这儿不到五分钟路。
他跑得快,中途还能喊人。
他本以为白灵会转身就走。
她个子小,身子单薄,风一吹都怕晃两晃。
头发扎成两条细辫子,垂在胸前,发尾有些分叉。
结果她扭过头,声音又轻又稳。
“你先回家。”
她转得干脆,没回头。
上官光曦愣住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不走?你想干啥?”
他喉咙发紧,问完这句话。
“我不能走。死我不怕,你快回。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透亮。
她打算豁出去,把32号捞出来。
“你不走,我不走。”
他盯着白灵的侧脸。
白灵一把推他肩膀。
“赶紧撤!”
她用了全力,手掌贴着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往前推。
上官光曦往后踉跄半步,鞋跟磕在台阶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还拿我当朋友不?你出事,我比谁都急。”
她没等他答话,就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朋友嘛,就是互相挂心,互相惦记。”
“她不想他受伤,就像他舍不得她冒半点险。”
“她没法拦着他担心自己,那是他做朋友的真心。”
心里头一热,鼻子有点发酸。
上官光曦,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有伴儿了的人。
她点头。
“行,一块儿扛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转过身,快步走到窗边。
窗户玻璃蒙着一层薄灰,右下角有一道蛛网。
窗户怎么进,她早盯好了。
下午两点,她假装找人,在楼道里来回走了三趟。
大夏天,屋里闷得像蒸笼。
那人喝得东倒西歪,哪还想着关窗?
他骂了一句,抬脚踢了踢风扇底座。
风扇歪向一边,彻底不动了。
他俩瘦小,猫腰钻进去,连影子都不会惊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