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门收村里人手里的山货和药材，再统一打包卖给镇上杨老板。
每天下午，林来福会把收来的货按种类分类、装袋。
黄翠莲则用旧报纸裁成条，一一裹好易碎的草药根茎。
晚饭前，林来福总会把当天的总账抄一份，压在堂屋八仙桌的搪瓷杯底下。
点子是杨老板提的。
那天他串门到林家，正碰上好几个乡亲背着背篓去镇上卖东西。
路上灰头土脸，到了镇上还被挑三拣四、偷偷少称。
“来福哥，翠莲嫂子，干脆你们就在村里设个收货点呗！你懂药性，小暖眼尖心细，好坏一眼识破。你们按实价收，我照批发价全包圆。乡亲们省力气、多卖钱，你们跑个腿、记个账，也该赚这点辛苦费。”
他说完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凉茶。
林来福和黄翠莲商量一晚，觉得靠谱。
第二天。
林家小院门口就挂出了山货代收点的木牌子。
牌子是林来福亲手锯的松木，用砂纸磨了三遍，再刷上两道桐油。
字是小暖写的，墨浓而正，横平竖直。
挂牌那天清晨，她搬来一把矮凳，踮脚把绳子系牢。
退后两步，歪头看了半天，才点点头走开。
起初没人敢信。
头三天，只有何二婶抱着试一试的心思，送来半斤干木耳。
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，反复搓着围裙边，直到小暖迎出来，她才松了口气，把背篓递过去。
等大伙发现，小暖收的价格高出一截。
秤杆从来不上翘下压，风声一下就传开了。
刘四叔蹲在村口老柳树下抽旱烟。
见着人就说：“真不掺假，我那筐山楂，镇上只给八分一斤，小暖给一毛二，还多添了三颗果子当补差。”
现在每天一大早，门口就排起小长队，十来户轮着来送货。
队伍不乱，也没人插队。
大家说话都压低了嗓门，怕惊扰了正在称重的小暖。
“小暖！小暖！”
云棠一头扎进门，胳膊底下夹着个竹篮。
“我妈让我送蕨菜来！”
她头发有点乱，额头上沾着一点泥印。
竹篮边沿还挂着两片刚落下的嫩叶。
“云棠姐！”
小暖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，飞奔过去。
“快让暖暖瞅瞅！”
她一手接过竹篮，另一手顺势扶了下云棠晃动的胳膊肘。
低头掀开蓝布时，鼻尖微微皱了一下，随即舒展开来。
云棠带来的蕨菜，颜色鲜亮，一根根翠得能滴水。
小暖用指甲掐了一下最粗的根部。
她把几根并在一起，在光下照了照，又凑近闻了闻，才点头放下。
“太棒啦！”
小暖眼睛一亮。
“一斤一毛八，您这篮……估摸五斤，正好九毛！”
她把蕨菜倒入秤盘，铜秤缓缓抬起。
“姐姐帮忙捧场，暖暖请吃糖！”
硬币是分币，边缘略有磨损，叠在掌心温温的。
云棠攥着钱和糖，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“我……我明天一早就来！”
她说完转身往外跑，竹篮在臂弯里晃了一下，又赶紧扶稳，跑到门口时还回头挥了挥手。
中午刚过，林来福就从后山回来了。
他肩上扛着一大捆新掐的药材，粗壮的药茎被麻绳紧紧捆扎。
枝叶间还带着清晨沾上的露水，一进院门就乐了。
“小暖，这摊子没把你忙趴下吧？”
“早搞定啦！”
小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，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黑灰。
“爹，你背的是啥宝贝？”
“接骨草、透骨草。”
林来福把背篓往地上一墩。
“白老爷子手把手教的，眼下正是药性最足的时候。”
小暖噔噔噔跑过去，鼻子一皱一嗅，凑近药捆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哇！一股子冲劲儿！绝对地道！”
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篓子边沿，学杨老板那股子老派劲儿。
“这批货，暖暖全收了！按头等货给钱！”
林来福乐得直摇头，肩膀跟着抖动。
“嘿，连亲爹的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啊？”
“账目清，亲情才不糊弄！”
小暖挺起小胸脯，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杨伯伯原话！”
话音还没落，黄翠莲挎着布包从绣坊推门进来。
“小暖，上午收了多少东西？卖了多少钱？”
小暖立马掏出自己的小红皮本。
“十二斤干蘑菇，两块四，黑木耳八斤，也是两块四……加起来，二十一块六！”
她报得干脆利落，连顿都不打。
旁边几个大人听得直眨巴眼，有人下意识伸出手指数着。
“咱家小暖，心算比算盘还快！”
黄翠莲一把搂住她，手臂收得紧紧的，又惊又喜。
“陈爷爷教的。”
小暖有点羞，耳尖微微发红。
“他说，买卖人不能糊弄自己，更不能糊弄别人。”
下午太阳刚偏西，杨老板的马车就嗒嗒嗒驶进了院子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，扬起薄薄一层灰。
他麻利跳下车，靴底踩稳地面，眼睛扫了一圈。
山货码得齐齐整整，每堆都用竹篾圈着。
草药捆得利利索索，麻绳结打得方正结实，当场就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妥！太妥了！”
小暖撒开腿奔过去，裙角随风扬起，发辫甩在背后。
“杨伯伯快瞧！这都是暖暖挑的、理的、收的！”
杨老板蹲下来挨个验看。
他边点头边夸。
“小暖啊，你比你爹当年上手还稳！”
林来福笑得合不拢嘴，眼角挤出细纹。
“长江后浪推前浪嘛。”
杨老板当场掏出秤砣、算盘，咔咔几拨拉，算珠撞得清脆响亮。
照老规矩，在收价基础上多添一成，当酬劳。
……
最后结清，杨老板数出二十四块，递到林来福手上。
“多出来的两块七毛六，是你们应拿的！没你们把关，我哪能收到这么板正的货？”
林来福攥着那一沓钱，心口热乎乎的。
一天净挣两块七毛，一个月是八十块！
种一季地也未必挣这么多，采一年药也不见得稳当！
更别提，这事不光自家吃上了肉，全村都跟着沾光。
现在呢？
家门口摆摊，小暖一瞅一掂一报价，公道得很。
打那天起，林家的小院天天热闹。
村里人慢慢发现一个理儿。
东西越挑得仔细，晒得越透，分得越清，小暖给的钱就越敞亮。
于是啊，大伙儿下手越来越讲究。
蘑菇晒得脆嘣脆，草药收得整整齐齐。
小暖定下三条铁规矩。
长毛的不收，捣鬼的不要，拿差货顶好的，一律免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