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妈舅舅带她坐旋转木马、看会动的大电影。
银幕上的人跑来跑去,小暖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大伙儿对她太好了,好得她半夜醒来都怀疑,自己是不是掉进梦里了?
有天晚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被子踢到脚边,猛地坐起来。
光脚丫踩地板,凉得一缩。
又硬着头皮往前蹭,蹭到宋玉床边,仰着脖子,奶声奶气问:
“娘,亲生暖暖的娘……为啥你们都对暖暖这么好呀?”
宋玉怔了一下,伸手把她凉凉的小脚丫捂进手心。
“因为你就是我们的娃啊。我们找你找了整整四年,就想把欠你的那四百多天,一天不落地,全都补回来。”
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,手指绕着衣角转圈,开口说:“可暖暖不缺疼啊!暖暖有爸有娘,有大哥二哥三哥,有二婶,还有全村老少。暖暖从来就不孤单。”
宋玉一下子没接上话。
接着她咧嘴笑了。
笑着笑着,鼻尖一酸,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是啊,咱家小暖从来都不缺疼。真好。”
小暖踮起脚,小手往她脸上抹。
“娘又淌金豆子啦!”
她指尖沾了湿意,轻轻蹭了蹭宋玉的脸颊。
“不掉不掉,”宋玉一边抽鼻子一边笑,“娘这是乐的。”
七天后,林家村来人了。
不是单枪匹马,是一窝蜂来了五个。
五个人前后脚进了韩家院子。
林来福、黄翠莲、振文,外加从部队火速赶回来的振武,还有打京市坐火车硬座奔来的振兴。
五人站在韩家门口,鞋上还沾着泥点儿。
韩泽伦和宋玉刚推开门,看见这阵仗,直接傻在原地。
“林大哥,翠莲姐,你们这是……”
韩泽伦喉结动了动。
“韩哥,”林来福没绕弯子,“我们来接小暖回林家村。”
黄翠莲就站在他身侧,眼圈通红,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。
振文往前一蹿。
“她是我亲妹妹!不能留这儿!”
振武肩章锃亮,站得跟标尺似的。
“我是兵,平时走不开。可妹妹的事,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请假。”
振兴轻轻推了下眼镜,声音平和,但没半点商量余地。
“小暖是咱全家的心尖肉。她爱来玩,咱欢迎,可户口本、饭碗、炕头,都在林家村。”
韩泽伦没吭声。
他懂。
换成是他,早翻山越岭抢人去了。
可心里又像塞了团棉花。
失而复得的闺女,才暖乎几天,哪舍得松手?
“林大哥,翠莲姐,”他嗓子有点发紧,“你们那份心,我明白。可小暖也是咱闺女,咱也盼着天天瞧见她笑……”
话还没落地,楼梯上传来噔噔噔一阵响。
“娘!爹!哥!”
小暖像颗小炮弹冲下来,红裙子呼啦啦飞着,俩小辫子一甩一甩。
她扎进黄翠莲怀里,胳膊搂得死紧。
“娘!暖暖做梦都想你!”
黄翠莲的眼泪瞬间决堤,把闺女往怀里使劲按。
小暖又扭身扑向林来福:“爹!”
林来福一把托住她,额头抵着她脑门。
“爹……想你想到睡不着觉啊……”
她转头就朝三个哥哥张开手。
振文立马把她兜进怀里,下巴蹭她头发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三哥魂都丢你身上了!”
振兴蹲下来,指尖轻碰她发梢。
“咱妹妹,抽条儿了。”
振武一把抄起她转了圈,逗得她咯咯直笑。
“二哥特批假期,就为抱你!”
小暖晕乎乎地咯咯笑,小手在空中乱抓,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宋玉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小暖转,心口又软又胀。
她的孩子,被这么多的人捧在手心,明摆着是福气。
可这福气,怎么也让她眼眶发热。
韩泽伦悄悄挨过来,胳膊轻轻搭上她肩膀。
“别揪心,”他凑近她耳边,“日子长着呢,咱们一块儿慢慢焐。”
当天夜里,两家围坐一起,灯下聊了大半宿。
韩泽伦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张纸。
省城医院盖了红章的亲子报告。
“林大哥,大姐,这可是白纸黑字的检测报告,小暖真是咱俩亲生的闺女!”
林来福接过那几张纸,扫了眼。
黄翠莲也没吭声,就低头捏着衣角。
其实他们早心里有数。
他们早就预料到今天这一面不会轻松。
可心里清楚,和嘴里答应、心里踏实,完全是两码事。
“林大哥,”韩泽伦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实诚,“我们真没想硬抢。小暖爱待哪儿,就待哪儿。我们只盼着……能常听见她声音,看她长个儿,陪她过个生日、扎个辫子。”
“她喊我们一声爹娘,我们心里就亮堂。她不喊,我们也认。只要她好好的,我们就知足。”
他抬眼看向黄翠莲怀里的小暖,嘴唇动了动,没再出声。
宋玉接上话,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大姐,您养她四年,她喊您娘的时候,眼泪都是热的。我们也疼得揪心啊。可再舍不得,也不能让她夹在中间,半夜睁着眼不知该想谁。”
她伸手抹了下眼角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她每次回来,都先摸您的手,再摸阿黑的耳朵。她说土炕暖,枣子甜,连灶台边的灰都带着香味。”
她吸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。
“这些话,我们记着,也怕她忘了。”
她拉开斜挎包,掏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,红彤彤的,全是一百块的。
“一千块,不多,是我们一点点心意。谢您二老替我们把她拉扯得这么乖、这么懂事。您一定收下。”
林来福眼珠子都快瞪圆了。
这辈子摸过的最大一笔钱,还是卖猪换来的三百二。
黄翠莲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。
“使不得!”
他赶紧按住钱。
“养孩子哪能图这个?”
他抬头看向韩泽伦,又转向宋玉。
“我们懂。”
韩泽伦把钱轻轻推回去。
“这不是买卖,是谢礼。小暖叫你们一声爹娘,这辈子都叫。咱们两家,不是断了,是多了一条亲路。”
他伸手把钱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带小暖回来。农忙时候,我们来搭把手。孩子上学的事,我们帮着跑手续。”
林来福的手按在钱上,韩泽伦的手抵在钱边。
空气静得发沉,连窗台上歇着的麻雀都扑棱翅膀飞走了。
就在这当口。
小暖忽然从黄翠莲怀里滑下来,光着脚丫,一步一步走到屋子正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