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没见，妹妹抽条了，人也灵醒了。
“咱家小暖，出落成大闺女咯！”
振武笑着捏捏她鼻尖。
“二哥瘦了。”
小暖伸出小手摸他脸颊。
“部队吃饭管饱不？干活重不重？每天几点起床？夜里站岗冷不冷？有没有人欺负你？”
“管饱！轻松得很！”
振武拍拍胸脯，手掌拍得结实响亮。
“现在我可是带新兵的老班长啦！新兵见了我都立正喊报告，叠被子、拉单杠、打靶射击，全是我手把手教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振文喘着气跑过来。
“二哥！”
他脚下一滑，差点绊在门槛上，赶紧稳住身子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振文！”
振武伸手一搂弟弟肩膀。
“长结实了啊！肩膀都快顶我胸口喽！个子蹿得真快，去年还矮我半头，今年都快齐眉了！”
林来福和黄翠莲听见喊声，一前一后从院里冲出来。
黄翠莲一眼瞅见儿子，眼圈唰就红了，抹着泪往前扑。
“娘！”
振武赶紧上前一步，把妈紧紧抱住，下巴轻抵她头顶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黄翠莲一边拍他后背，一边吸鼻子。
林来福站在后头，喉结动了动，却只低声说：“回来就成，平安回来，比啥都强。”
振兴还在京市念书，暑假没赶回。
倒是陈老大夫颤巍巍踱出来，拐杖敲在青砖地上。
振武立马立正，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。
“陈爷爷，您身子骨还硬朗？”
“硬朗！硬朗！”
陈老大夫乐呵呵捋胡子，胡须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
“当了兵，精气神都不一样喽！眼神亮了，腰杆直了，说话也利索了！”
一家子簇拥着振武往家走。
左邻右舍听到动静，全围拢过来。
“哎哟，振武回啦？”
“这身板，这站姿，真飒！”
“咱们村的兵哥哥，光荣着呢！”
几个小孩扒着篱笆缝踮脚张望，叽叽喳喳嚷成一片。
振武挨个点头，咧嘴笑着打招呼。
刚走到院门口，他目光一扫，落在那枣树上。
枝干粗壮了，青枣密密麻麻挂满枝头。
“嘿，这两棵枣树窜这么高了？”
“走那会儿，才到我腰这儿呢。”
“二哥种的枣，甜得掉牙！”
小暖踮脚拽他衣袖，胳膊伸得笔直，小手攥紧他袖口的布。
“等红透了，暖暖专挑最大最圆的，一颗颗给你摘下来！不许别人碰，全留给你吃！”
进了堂屋，振武咚一声把后背的大包搁在地上。
他蹲下身，拉开拉链就开始往外掏。
“喏，这是罐头，开盖就能吃，香得很！这包是饼干，硬邦邦的，但放个三五年都不长毛。这件大衣，爹裹上，冬天蹲地头也不哆嗦。”
“娘的方巾也带来了，厚实又亮眼，围脖子可暖和了。还有这个，振文的水壶，铝的，沉甸甸的，你背着去上学，同学准羡慕死！”
没几下，八仙桌就堆满了。
最后，他拎出一个绿帆布书包，包面印着五个鲜红大字。
“小暖，二哥挑了好久，就为给你买这个。”
小暖眼睛唰地亮了。
“书……书包？”
“对喽！正规军用款！”
振武一把把包给她套上肩，双手扶正肩带。
“瞧瞧，正合适！等秋收完开学，你就挎着它进校门。”
小暖背上包，立马原地打了个转。
包比她人还宽半截，晃悠悠的。
可她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“二哥，这真是……给暖暖一个人的？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振武揉揉她脑袋，手掌宽厚温热。
小暖立刻把包搂紧了，双手一遍遍摸那帆布边。
“二哥，这几个字念啥呀？”
“就是说啊……”
振武挠挠后脑勺，手停在发根上。
“人活着，不能光顾自己，得多帮旁人，多想着大家。”
小暖仰起脸，小脸绷得一本正经。
“暖暖懂啦！”
她压根不想脱下来，就那么背在身上，在屋里来回溜达。
黄翠莲瞅着闺女那副雀跃样，直摇头笑。
“活这么大，头回见她乐成这样。”
“可不嘛！”
林来福夹了筷炒鸡蛋，乐呵呵补了一句。
“亲哥亲手挑的，能不稀罕？”
晚饭桌上。
黄翠莲炒了六个菜，荤素搭配，热气腾腾摆满一桌。
振武边扒饭边讲部队的事。
小暖听得筷子悬在半空，米粒都凉了。
“二哥，你们跑步跑多远呀？”
“五公里！背二十斤装备，枪、水壶、子弹袋全齐活。”
“哇。”
她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暖暖走一里路就喘得直扶墙，手撑在土墙上，脚还打滑。”
“你才几岁呀？”
振武笑着弹她脑门。
“长大点儿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！跳得高，窜得远，一口气跑完三道坡都不带歇的！”
“那暖暖跑十公里！”
她攥紧小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“还要第一个冲线！站在红布条底下，抬手扯断它，全班同学都看着呢！”
饭碗刚放下，小暖还是把书包箍在背上。
“闺女，该洗脚睡觉啦，书包卸下来吧。”
黄翠莲蹲下来，伸手想解她肩上的扣带。
“泡完脚，脚丫子暖和，才能睡得香。”
“暖暖想……带着它睡……”
她把下巴搁在书包带子上，眼睛眨也不眨。
“硌得慌，睡不踏实。”
黄翠莲轻轻拍了拍书包硬边。
“枕头软，脑袋靠得稳，书包硬，压着后脖颈，明早起来脖子酸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放枕头边上！”
她立刻松开肩带，两只手捧起书包，挪到床沿。
临睡之前，还凑近嘀咕一句。
“书包啊书包，明早咱一块儿出门哈！”
振文蹲在门框边上偷瞧，两手撑着膝盖，肩膀一耸一耸，憋不住笑，直摇头。
天刚蒙蒙亮，小暖就睁开了眼。
摸到了！
硬邦邦的，不是做梦。
她麻利套上书包，拽紧两条肩带，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。
院里。
振武正帮林来福归拢锄头、镰刀那些家什。
一扭头看见妹妹背上那个绿书包晃晃悠悠跑来，乐了。
“哟，今儿咋起这么猛？鸡都没打鸣呢！”
“二哥早！”
小暖哒哒跑过去，脚跟没落地，人已扑到锄头堆旁。
“暖暖来搭把手！”
她蹲在地上，仰着小脸递铲子、递麻绳。
早饭端上桌，她照旧背着书包坐在小板凳上扒拉粥。
碗沿抵着胸口，勺子伸进碗里搅三下。
舀一勺，吹两口气，送进嘴里。
“妹妹，这玩意儿不压肩膀？”
振文夹了一筷子咸菜，随口问。
“书包带子都陷进肉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