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安六年，八月二十二。
贡院，主考房内，烛火彻夜未熄。
距离龙虎恩科的阅卷工作正式开启，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七夜。
这七天里，贡院之内犹如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，三房考官不眠不休，对三千六百余份朱卷进行了三轮交叉批阅、复核、评分。
今日，便是决定天下三千学子最终命运的定榜之日。
巨大的长条书案上，按照经义、策问、实务三科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份被各房主考官评为“上上等”的顶尖试卷。
赵晏端坐于主位之上，他的左右两侧，是内阁首辅方正儒与吏部尚书海刚峰。
三位本次恩科最高级别的裁决者，将在这里，进行最后的复核与定夺。
“王爷，方阁老，海尚书。”
户部尚书苏景然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总成绩册，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经过三房考官的独立打分与权重核算，本次恩こ科的综合成绩总排名，已经全部出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赵晏的语气平静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。
“综合总成绩，名列第一者——江南解元，苏清辞！”
苏景然高声念道，“其经义卷，被经义房评为上上等，义理纯正，见解通透；其策问卷，更是被策论房四位主考官联合给出满分，评语为‘字字泣血，胸藏天下，有宰辅之才’！虽未选考实务，然其策论中蕴含之算学与经济洞见，已远超常人！”
“苏清辞……好，好一个宰辅之才！”方正儒抚着花白的胡须，连连点头，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第二名，”苏景然继续念道，“山东琅琊，王景玄！其经义、策问皆为上等，海事通商实务卷更是拿到了满分！策论房评语：‘洞悉西洋，深谙海事，乃我大周开海拓疆之栋梁’！”
“第三名，关中程守正！其经义卷为全场第一，策问、律法卷皆为上上等！都察院李太白大人亲笔批注：‘风骨如铁，律法如刀，国之御史，莫过如此’！”
一个个熟悉的名字，从苏景然的口中被念出。苏明远、以及其他在策问中表现优异的寒门才子，皆位列前茅。
“王爷，按三百之数，正榜名单已可圈定。”苏景然将册子呈上。
赵晏接过册子，仔细地从头看到尾，缓缓点了点头。正榜的人选，与他心中的预判，相差无几。
“副榜呢？”赵晏继续问道。
“回王爷，副榜取二百人，皆是策问或实务科目极其出众，但因经义基础略有不足而拉低了总分的考生。这些人虽不擅长引经据典，但个个都是能立刻下放到州县里算账、修河、办案的实干之才！”海刚峰在一旁补充道，脸上满是兴奋。这正是他最看重的一批人。
赵晏的目光在副榜的名单上扫过，看到了许多虽然文采不佳、但策论中透着一股子质朴与实干精神的名字。
“准。这二百人，是我大周未来地方吏治的中流砥柱。”
最后，赵晏将目光投向了桌案另一侧，那三份被单独拿出来的、标记着“争议”二字的特殊试卷。
“该定特榜了。”
赵晏拿起第一份试卷，那份卷子上，经义和策问的得分只能算中等，但实务科的格物算学，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满分！
“墨河。”赵晏看着这份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“陆峥和苏清禾两位教习，为了把他排进正榜前十，差点在阅卷房里跟经义房的老翰林打起来。”
方正儒苦笑道：“此子经义确实平平，但其格物之才，老夫观其图纸，亦是闻所未闻，见所未见。若因经义而黜落此等奇才，实乃我大周之巨大损失。”
“那就无需再议。”赵晏拿起朱笔，直接在墨河的卷宗上写下两个大字——特榜！
“传令下去，特榜第一名，墨河！不入翰林，不入六部！直接任命为皇家格物院副总教习，从三品！赐进士出身，享朝廷俸禄！”
此言一出，连苏景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一个连官场规矩都不懂的工匠少年，直接被破格提拔为从三品大员，这在大周历史上是闻所未闻的！
赵晏没有解释，而是拿起了第二份争议试卷。
“沈知（沈知微）。”
“此女……此才女，”方正儒的表情也变得极其复杂，“其策问中的《黄河安澜策》，工部的陈尚书已经将其奉为圭臬。但……其女子身份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坎。经义房那边以此为由，直接给了末等评分。”
“女子又如何？”赵晏冷哼一声，眼神变得锐利无比，“她的治河之策，能救万民。这朝堂之上，有几个须眉男儿能做到？”
“本王说她能当官，她就能当官！”
赵晏再次提笔，在沈知微的卷宗上写下——特榜第二名，沈知！
最后，赵晏拿起了第三份，也是最让他感到惋惜的一份试卷。
“陆长风。”
赵晏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位西北军户子弟，因为左臂重伤，影响了书写速度，导致他最擅长的策问部分未能完全写完，被策论房扣了不少分数。
虽然他的边防地理实务卷拿到了惊人的满分，但总成绩核算下来，却被挤出了正榜三百名之外。
“兵部尚书马芳和京营提督沈红缨，都为他上了血书，恳请王爷破格提拔。”海刚峰在一旁说道。
“他的才华，本王比谁都清楚。”
赵晏看着陆长风那份虽然字迹潦草、却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边防舆图，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“此等帅才，若是埋没于州县之中，才是对大周最大的不公！”
赵晏没有丝毫犹豫，朱笔落下。
特榜！
“特榜第三名，陆长风！任命为兵部职方司郎中，正五品！即刻筹备南疆平叛事宜！”
三份特榜名单，一锤定音！
赵晏站起身，将那三份最终敲定的龙虎总榜单，郑重地铺在书案上。
他走到御案前，取过那枚沉甸甸的、象征着摄政王无上权柄的盘龙金印，蘸足了朱红的印泥。
在方正儒和海刚峰那激动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，赵晏高高举起金印，在那三份足以改变大周未来百年国运的榜单之上，重重地、庄严地盖了下去！
“礼部听令！”
赵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，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豪迈。
“即刻制榜！明日辰时，贡院之前，张榜公告！”
“本王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，什么，才叫真正的……唯才是举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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