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份的日头不减火辣,荒无人烟的郊外只剩下韩悠宁她们这支车队在沉默向前。
空旷辽阔的天幕下,南下的逃亡路却并不一帆风顺。
公路上,陆崇踩下刹车,按下车窗后外界火辣的空气瞬间涌进凉爽的车内。
小虎最先反对:“爸爸!车!不开窗!”
他有小白这个玩伴,一路上倒还是能坐得住。
韩悠宁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,“乖小虎,爸爸妈妈知道,我们现在有事情,你忍耐一下好吗?”
小虎哼了一声,抱着长大了一圈的小白生闷气。
将近一周又过去,小白长大了一圈,体重也增加了不少,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公斤。好在小虎喝过灵液,抱起小白对他而言不算特别困难,顶多是吃力。
小虎在后座的凳子上坐好,埋怨道:“小白!你又长胖了!我都要抱不动你了。”
韩悠宁笑了下,视线转向车窗外陆崇指着的方向。
那里矗立着一块大广告牌,红色打底,白色的文字书写着一段广告词:
“喝酒就喝牌子酒,小窖酿造,丰满醇厚。”
整个广告牌立得很高很高,以韩悠宁的目力看去能轻松看到广告牌的褪色。
红不那么鲜艳了,甚至带着点粉色,像是上个世纪遗落在现代的旧物。
引起陆崇注意的却并不是这段广告词。
黑色,醒目的黑色,歪歪扭扭如同儿童涂鸦一般的笔迹,在那张广告牌上写出了一段警告词:
“生人莫入!!!”
韩悠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的那处路边警示牌,也是写着四个字“生人莫入”。
“还去吗?”陆崇问。
后面的车队跟着停下,陈希匆匆跑过来,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。
之前韩悠宁可是听见这句话就老实避开了那处城市,现在陈希拿不定主意了。
她个人私心里是不愿意冒险的,避免冲突总是能减少危险的。但究竟如何还是得看韩悠宁如何选择。
“你们先在外面找地方隐蔽,我去里面看看。”韩悠宁很快就做好了决定。
丽城毕竟是她的老家,就算多年没有回来,韩悠宁也从道路指示牌上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丽城。
也许进入丽城没必要一定走这条路,可不弄清楚原因,韩悠宁感觉她去丽城的路一定不会太平。
陆崇升起车窗,告诉韩悠宁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小虎让小李先带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韩悠宁绝不同意把小虎交给小李。
“小李和我们走了一路,你还信不过他吗?”陆崇问。
韩悠宁确实如此想,只是觉得说出来这话有些伤人心了。他实力不够,哪里能在这样混乱的时候护住小虎呢?她舍不得小虎离开他们眼皮底下。
最好的选择就是韩悠宁自己去探索前路,陆崇留在车队里照顾小虎。
小虎安全,她也安心。
陆崇:“你的修为我不放心,我和你一起去,你也多个帮手。”
韩悠宁自然也有理由:“我没有感受到危险,可以判断里面应该没有修行上的危机,然后要考虑的就是来自现代热武器的威胁。你没有学过隐匿的法术,帮不上忙。”
话说出口,韩悠宁就后悔了。
这话太伤人了。
陆崇定定地看着她,“我就这么没用?”
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心里一痛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韩悠宁立刻反驳:“小虎是我们的宝贝,照顾好他也是很重要的工作。我只放心你。”
“嗯。”陆崇低头,没说话,抬手按了下按钮,车门的锁开了。
韩悠宁这时候却不想下车了。
这要是走了,陆崇心里指不定得委屈成什么模样。
回头还得她来哄。
她没下车。
陆崇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也没动。
看见车窗外的陈希走远了,韩悠宁深吸一口气,解开安全带后越过驾驶位之间的阻隔,整个人强势地抱住他的脑袋。
“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,你怎么可以说这么让人生气的话?”
“谁也不许说你没用,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陆崇。”
陆崇没什么反应,“不用安慰我,我只是有点嫌弃自己。”
很没用。
不能保护她,还要她到处奔波来保护自己。
真的很没用啊陆崇。
韩悠宁笑了,“那你应该知道的吧?我比你多修行了很多年,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修炼。”
“陆崇,你修炼还不到一年就已经顺利成为练气前期的修士,可比我快多了哦。”
韩悠宁的安慰没什么效果。
陆崇:“那是因为你给了我机缘和宝物。没有你,我现在就是和外面那些挣扎的人一样惶恐求生。活得没个人样!”
“我好像为你做不了什么。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
韩悠宁抿唇。
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不太好安慰人。
陆崇这种被身边人超越的心情她体会过,紫生师兄那个例子她永远也忘不了。
可其实,韩悠宁那时候的情绪是没有这么激烈的。祖师谶言悠然在耳,韩悠宁多少有点底气,顶多有点漫长等待里的灰心丧气。哪怕等到近乎死亡,那点希望始终在心底。
无力?
她此生最接近无力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修行迟迟难以进步,她最终答应陆崇求婚的那段时间吧。
韩悠宁这段心境却无法拿出来和陆崇言说,否则只是又一次对陆崇的伤害。
当陆崇抬起头看见韩悠宁心疼中带着手足无措的茫然时,唇间的苦意几乎压不住。
“去吧。”
“我和小虎在车上等你。”
陆崇如此说道。
韩悠宁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,又看看紧张抓着小白坐在后座的小虎。
“好,你们等我回来。”
韩悠宁下了车,小虎包着眼泪看向陆崇:“爸爸……妈妈怎么又走了?”
“嗯。”陆崇忽然有点想要抽烟,手在衣兜里摸了空,又想起小虎还在车上,一会她闻到烟味会不高兴,压抑住那点难过,他道:“妈妈一会就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小虎站起来,走到另一侧的窗户边,却因为冰箱的阻挡,他凑不到窗户前,他只能踮起脚看着外面越走越远的人影。
“妈妈……”
-
韩悠宁下了车,立刻抛开心里的所有的思绪,专心探查附近的环境。
沿着公路往前,越靠近丽城的地方警示语越多,不仅是立牌,甚至出现了抛洒的毛笔字传单。
字迹扭捏,不成体统。
却并不影响辨认上面的文字,无一不是在警告外来者停下脚步,不要再往前了。
韩悠宁心里不信邪,她就不信有多少危险跟在前面挡她的路。
越是制止,她越是要往前。
一路上,除了传单,没有发现其他的人类生存痕迹。
道路空荡荡,房屋满是灰尘,别说是车轮印子了,就算是个能喘气的东西都没有。
韩悠宁的步子暂时停下了。
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铁丝网。
两米来高,刚好可以阻挡住人类和车辆的前进。铁丝细细的,有些发黑的血迹残留,每隔着数十米还挂着一个代表“毒气”的牌子。
很明显,布置下这一切的人并不想让外来者踏入这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。
毒气。
这个标识足够让活人不敢进入了。
韩悠宁玩味一笑,装神弄鬼的,她可没有感知到哪怕是一点点的有毒物质存在。
灵觉没有示警,代表前路还是安全的。
韩悠宁后退几步,一个纵身起跳又在铁丝网上轻踏了一脚借力,她便已经身处铁丝网内部了。
这边是片仍旧荒凉、和外界没有二致的土地。
韩悠宁继续向前,很快就碰见了城市道路的常规场景,被车辆和腐肉条阻隔的公路。
这里的腐肉条数量很多,很多。
她甚至怀疑整个城市的腐肉条是否都被困在了这里。
韩悠宁不想惊动腐肉条,便小心地穿行,然而地面上四散的车辆和腐肉条却很难避开。
距离太近了。
再强大的武林高手也躲不过十来步外就有一个的岗哨。
韩悠宁只能运使轻功,堪称狼狈的一路逃窜。
她就算是面对变异老鼠们都没有这么狼狈逃窜过。
越往里走,惊动的腐肉条越多,在她身后几乎形成了一场尸潮。
好在这是腐肉条,不是电影里的丧尸。
在韩悠宁逃跑之后,最开始被她惊动的腐肉条就会恢复安静的状态。
她不需要为此分心太多。
一路逃到了车流的尽头,那里又出现了一道新的铁丝网。
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这里有如此多的腐肉条了。
原来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困在这道双重合围的包围圈里的。
这是个好消息,也算不上是个好消息。
丽城里还有幸存者。
人数应该不少,不然没办法完成这么大的工程。
韩悠宁有轻功之便,迅速把丽城逛了一圈。
数年不曾回来,丽城变了很多,记忆里的一些村庄都被拆迁成了城市的一部分,农田被推平,修建起了数十层楼高的居民住宅,她最爱去的那个公园也被拆了,原地盖了一个商场。
韩悠宁顺带还去了趟她的高中学校。
荣誉墙上早就换上了学弟学妹们的名字,属于她的那些记忆一幕一幕闪现,现在也只剩下了回忆。
唯一相同的地方是,这些本该人声鼎沸的地方,韩悠宁看不到一个人。
哪里都是空荡荡的,没有人,也没有别的声音。
韩悠宁又去了一趟丽城粮站。
位置有些偏,和她老家所在的那个小镇几乎呈现出对角的格局。
灰很重,照样没有人。
韩悠宁在大门的空地边找到了一把大锁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这把锁却被开锁的人遗弃在了地面上。
“不是被撬开的啊……”
韩悠宁若有所思,进了粮仓里面,果不其然看到了地面干枯结痂的谷粒,还有一个个干瘪的粮食袋子。
雾气侵蚀动植物,这些没有密封保存的粮食怎么可能留在白雾散去之后呢?
韩悠宁退出粮仓,又在丽城里逛了一圈。
她发现一个问题,店铺里的东西消失了很多。
不仅仅是那些售卖食物的超市,还有五金店,服装店,手机店里面,很多的商品都消失了。
时间还不短,台面已经有了积攒的灰尘。
韩悠宁在丽城里面没有找到幸存者,却找到了灾后幸存者求生的痕迹,这更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猜测。
丽城还有活人。
至于这些人在哪?
韩悠宁没再去探究,都是些挣扎求生的人,没必要非要弄清楚别人想要在干什么。
她没忘记自己的目标,确定父母的生死。
韩悠宁直接往记忆里的老家飞掠而去。
记忆里,有一条公路直通老家东安镇,这条双车道已经被扩建成了六车道,宽宽敞敞地快要可以跑飞机了,一点也看不出韩悠宁记忆里静谧的乡村小路的痕迹。
她顺着道路回家。
路不算远。
她还记得,小时候每次走车回家都要坐十分钟才能到达,每一次也总是碰见很多同学又或者是东安镇里的乡邻。
从校门口的站点上车,打一圈招呼后已经到了下一个站点。
韩悠宁不自觉嘴角带上笑容,步履更快三分。
她也有了几分归心似箭的急迫啊。
韩悠宁却是忽然眼前一凝。
还没出城,她又碰见了那道铁丝网。
横腰拦在马路前,倒是不见什么腐肉条拦路,只是堆了许多许多的废弃车辆,近乎一座小山般堵在六车道的马路上,阻拦了所有可能通向前方的道路。
铁丝网上挂着的牌子也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的“有毒”标志,而是一个新的标识。
说实话,要不是上面写着汉字,韩悠宁其实也认不出来。
辐射!危险!
辐射?
韩悠宁没有感觉到这个,她倒是对老家里面更感兴趣了。
究竟是真的危险,还是老家的幸存者在故布迷阵恐吓所有想要靠近的人员呢?
韩悠宁倾向于后者。
她更不认为那里是官方基地。
官方基地自然有其气度,不会用如此小家子气的手段忽悠别人不靠近。
想到这,韩悠宁轻巧跃起,跳过了这座车辆堆起来的小山,就连一颗螺丝钉也没有惊动,轻巧得像是一只蝴蝶,自然地落在了小山的另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