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昕媛把人扶到诊疗室的病床上,值班医生查看陆盛泽的伤势,狐疑地看了姜昕媛一眼。
这男人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,没有衣服包裹的地方,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擦伤,身上还有几道伤口,大概率是利器划伤的,皮肉外翻,已经发脓了。手腕和脚踝处的绳索捆绑痕迹明显,伤处的皮肤红肿发紫,一看就是被人长时间虐待过,不是普通的意外受伤。
这女人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,看样子是很担心男人的伤势,但是这男人的伤势一眼就能看出来,拖了好久没有处理了。
事情有些诡异,值班医生道:“伤势拖太久了,我先去拿药,你们去外面等着。”
医生拿纱布、碘伏、消炎药水过来,为陆盛泽清理伤口,进行初步包扎处理。
姜昕媛隔着一扇门,人在卫生所的大厅踱步,坐立不安。
丝毫没有留意到,卫生所的后门处,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闪身离开。
没找到人的时候,她日夜难安,怕陆盛泽遭遇不测;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活生生的人,可看着他这般凄惨的模样,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巨石。
姜昕媛正焦虑时,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循声看了过去,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,神色严肃地冲了进来。
为首的公安,手里紧紧捏着一把配枪,枪口直接对准了她们,声音冷硬:“都蹲下!双手抱头,不许乱动,不要反抗。”
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卫生所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姜昕媛整个人都懵了,脑子一片空白,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在枪口之下,姜昕媛没有反抗,慢慢蹲下身,双手抱在脑后。
田中华俩人也同样一头雾水,跟着姜昕媛的动作照做,眼底满是困惑。
几名公安立刻上前,拿出锃亮的手铐,将姜昕媛三个人铐了起来。
姜昕媛猛地抬头,开口问询道:“同志,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,犯了什么事需要你们这么大阵仗对付我们?里面躺着的是我丈夫,他身受重伤,还在接受救治,我不能就这么被你们带走。”
就在姜昕媛被戴上手铐的功夫,一名公安已经进诊疗室,简单询问了医生,大致了解了情况。
听到姜昕媛的话,为首的公安眼底闪过一丝怀疑,低头看向她:“你说里面受伤的男人是你丈夫?空口无凭,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?”
姜昕媛心头一紧,这才反应过来问题所在。
估计是卫生所的人误会陆盛泽身上的伤是她弄出来的,怕她是什么坏分子,跑去报了公安。现在只要证明自己身份清白,说的都是实情就行。
可她平日里从没有随身携带结婚证的习惯,而且结婚证就薄薄一页纸,上面也没有照片可以比对身份,根本没法直接证明两人的夫妻关系。
姜昕媛抬起被铐住的手腕,指了指自己上衣内侧的衣服口袋,解释道:“同志,结婚证我没有带在身上,但是我出门前开了介绍信,介绍信里清清楚楚写了我出门的目的和事由。”
这张介绍信,是她出发前找陈伟强开具的,本来是想着以防路上出现意外,天黑之前没法赶回村子,拿着介绍信可以就近去招待所落脚住宿,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。
一旁的田中华见状,也跟着说道:“公安同志,我是县里运输队的司机,我有单位开具的工作证明,还有这次出车的条子。
这次出车,是专门运送新鲜蔬菜,送往各个乡镇的国营饭店,这个镇子上的国营饭店,就是我这次送货路线的最后一站。”
他顿了顿,生怕公安不信,继续补充道:“你们可以拿我的工作证,往我们运输队单位打电话核实身份,也可以直接去镇上的国营饭店,问问饭店的负责人,是不是今天该我送蔬菜过来。”
公安闻言,从姜昕媛的口袋里翻找出了那张介绍信,又从田中华两人身上搜出了红色封皮的工作证。
信息没问题,确认证件都是真实有效,没有伪造痕迹。
公安开口问道:“那里面那人呢?他的身份证明呢?”
运输队的工作证上有照片,可以证实田中华的身份。
但是介绍信只有文字,姜昕媛是不是从哪里偷来的,他们不能确定。
姜昕媛自然看出了公安的顾虑,她郑重说道:“同志,里面受伤的男人,名叫陆盛泽,他是国家重点项目的研究人员,身份特殊。
几天前,他因为执行秘密任务,在山里失踪了。因为他的身份特殊,事关重大,这段时间以来,县里一直在组织大量人手进山搜救,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消息。我们今天是在路上意外碰到了他。你们现在立刻联系县里的相关部门,打电话过去求证。”
作为公安,县里有重要人物失踪,他们是有小道消息的。
但是专业人员都找不到的人,居然被他们意外碰上,公安们不太相信。
他们没有解开手铐,借用卫生所里的老式手摇座机,拨通县里相关部门的办公电话,核实情况。
距离下班时间还有片刻,县里负责统筹搜救陆盛泽工作的部门办公室,还有人在上班。
电话拨出后,很快就有人接通了。
公安将卫生所这边发生的事情,原原本本、一字不落地如实汇报了过去。
姜昕媛看到,打电话的公安在听对面的回应后,脸色大变。
随后转头看向她:“姜同志,领导让你接电话。”
姜昕媛抬手,等着公安解开手铐后,走到电话跟前:“领导好,我是红林大队的的下乡知青姜昕媛,也是陆盛泽的妻子。”
姜昕媛自报家门口,说起了陆盛泽的情况:“我们在山脚处遇到了陆盛泽,那时候他已经重伤昏迷,现在卫生所的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伤口,但因为伤势太重,还是需要更加专业的医疗团队处理。所以希望能尽快协调医生来卫生所查看情况。”
陆盛泽失踪,这段时间牵动着很多人的心。
现在终于有了消息,领导也很高兴。
安抚了姜昕媛两句后,让她照顾好陆盛泽,直接说他亲自带医生去卫生所见人。
得了信,姜昕媛安心了,挂断了电话。
“公安同志,这两位司机身份也没有问题,还请放开他们。”
电话是公安拨通的,领导已经证实了姜昕媛身份没有问题。
田中华两个人自然也是无辜的。
解开手铐上的小锁后,为首的公安道歉:“不好意思,这次误会了。我们也是为里面的病人担心,怕有什么意外。”
公安们是好心,姜昕媛理解:“我理解你们的想法,换成是我,也会这么处理。”
送走了公安,姜昕媛先让田中华俩人去送菜,她一个人留在卫生所。
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,医生从诊疗室出来。
“怎么样?有生命危险吗?”
医生摇头:“伤口已经处理好了,他身体素质不错,不过需要观察,以防高烧。”
伤口发炎会引起高烧,高烧不退才是最要命的。
有没有生命危险,医生现在没法下结论。
姜昕媛谢过医生后,拉了个凳子,在陆盛泽的床边坐下。
陆盛泽的手上都裹着纱布。
姜昕媛小心地勾了她的手指。
头枕着手臂,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。
或许是找到了陆盛泽,自己也安心了,她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再睁眼的时候,看到田中华在诊疗室里。
“醒了,时间太晚,我们准备在这里住一晚。我给你打包了点吃的,吃点吧。”
手臂枕的时间长了,有些发麻,姜昕媛松开了陆盛泽的手指,活动了一下胳膊。
田中华给她买了肉包子,还有一份小凉菜。
看到粥有两份,姜昕媛道:“你还没吃吗?一起吃吧。”
“我吃过了,是怕陆同志醒过来后饿,多打了一份粥。”
田中华有这份心,姜昕媛很感谢。
看田中华又道:“今晚我可以留在卫生所陪着陆同志,你去招待所好好休息。”
姜昕媛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。
找了这么多天,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,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,交给谁照顾,她都不放心。
“不用了,我守着就行。
晚上卫生所没别的病人,旁边那张病床是空的,我累了就在上面休息,完全没问题。
你忙了一整天,又是送菜又是跑前跑后,赶紧回招待所休息吧,不用惦记我。”
田中华还想再劝,可看着姜昕媛眼底的执拗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再多言,只是默默坐在一旁,等着姜昕媛吃完饭后,把租来的饭盒洗干净。
“那我先回招待所了,招待所不远,几十米就到,有什么急事可以随时找我”,田中华拎着洗好的饭盒,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。
诊疗室里彻底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姜昕媛还清醒着。
她缓步走到床边,伸手轻轻贴在陆盛泽的额头。
有点低烧。
好在医生之前就预料到伤口感染会引发发热,提前给他喂了退烧消炎药,眼下温度不算太高,暂时没有危险。
姜昕媛的心稍稍放下,拿起一旁的医用棉签,蘸上凉白开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陆盛泽干裂泛白的嘴唇上。
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。
突然,一声极轻的闷哼从病床上传来。
姜昕媛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,后背瞬间绷紧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盛泽。
她看到,陆盛泽眼睫轻轻颤动,原本紧闭的双眼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他醒了。
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,姜昕媛强忍着激动,慢慢往床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询问:“你怎么样?哪里不舒服?是不是伤口疼?”
陆盛泽的意识还很模糊,浑身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。
他缓缓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映入了姜昕媛的面庞。
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
绝地求生时,姜昕媛是他撑下去的全部念想。
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手,可手臂刚微微抬起一寸,就彻底没了力气,重重落回床上。
身体的疼痛,让他瞬间清醒,眼前的眩晕散去,视线也慢慢变得清晰。
陆盛泽定定地看着姜昕媛,努力扯出一抹微笑。
原来这不是梦,她真的在自己身边。
他声音沙哑,问道:“我这是……得救了?”
听到他开口说话,姜昕媛再也忍不住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她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:“嗯,你得救了,我在路边找到你的,现在我们在镇上的卫生所,医生已经给你清理包扎过伤口了。等天亮了,我们就去县医院,做全面的检查。”
陆盛泽看得出来,姜昕媛这段时间瘦了很多,一定是担心他导致的:“这段时间让你跟着担惊受怕,对不起。”
姜昕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:“意外谁也预料不到。不只是我,还有你妈,白志诚,所有人都在担心你,到处打听你的消息,都在盼着你平安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没有丝毫隐瞒:“你出事的第二天,我就联系上了白志诚,把你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家里,你妈知道后,直接来了红林大队。
昨天找到你的时候,情况太紧急,还没来得及往家里传信。
咱们村里没有电话,传信得跑去镇上邮电局,一来一回耽误时间,等明天咱们去了县医院,再给家里报平安也一样。”
陆盛泽笑着反握姜昕媛的手: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夫妻间,客套话不用多说。
姜昕媛轻轻安抚道:“你别说话了,省点力气,医生说你伤口感染发低烧,需要好好休息,等你好了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
我就在这儿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,你安心睡一会儿,有我在。”
陆盛泽确实身体很疲惫,有姜昕媛在身边,他彻底心安了。
他慢慢闭上双眼,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很快睡着了。
姜昕媛依旧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,悬了多日的心,终于彻底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