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耐着性子,最后一次开口,语气里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:“陆盛泽,我再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考虑。别逼我们用强硬的手段,你是难得的人才,我们不想毁了你。但你要记住,我们的耐心,是有限度的。”
“只要你点头答应我们的要求,立刻就能摆脱现在的痛苦,我们好吃好喝伺候你,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可如果你执意执迷不悟,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,你那个年轻漂亮的妻子,还在红林大队等你回去。你要是死了,她一个人,怎么办?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姜昕媛就猛地惊醒。
这一晚,她一直跟随着陆盛泽的身影,从梦中惊醒时,胸口还闷闷的疼。
昨天在山里狂奔了一整天,手脚被荆棘划得全是细密的伤口,碰到了就钻心的疼。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,后背在睡梦中已被冷汗浸湿。
姜昕媛摸索着下了炕,拿起桌上的煤油灯,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缓缓散开,驱散了屋里的黑暗。
这盏煤油灯还是陆盛泽特意给她换的新灯芯,火苗稳,灯光亮。
可如今,灯还亮着,用灯的人却不在身边,甚至生死未卜。
姜昕媛盯着灯芯上跳跃的火苗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陆盛泽还活着,她必须坚信这一点。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人是铁,饭是钢,她必须吃饱肚子,养足精神,才有体力继续去找他,哪怕把整座后山翻个底朝天,她也要把他找回来。
深吸一口气,姜昕媛转身走向外屋的灶台。
她先往灶膛里填了几把干燥的柴火,用火柴引燃,看着干枯的树枝慢慢燃起明火,将小小的厨房烘得渐渐暖和起来。
她往锅里添了两大瓢水,又抓了两把玉米面,想着再煮几个红薯,简单却顶饱,吃了能扛饿,也能攒力气。
她动作麻利地忙碌着,可心思,却压根没在做饭上,琢磨起昨晚那个无比真实的梦。
她从来都不是迷信的人,可这个梦,太真切了。
梦里的每一个细节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:阴冷潮湿的屋子,一群穿着怪异服装、脸上扣着密不透风的防毒面罩的人,还有被绑在椅子上、浑身是伤、却依旧眼神凌厉的陆盛泽。
那些人围着他,声音沙哑晦涩,不知道在逼迫他做什么,而陆盛泽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,浑身都是宁死不屈的硬气。
这个梦,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。
姜昕媛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离谱的猜测,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按照常理来说,陆盛泽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,就算命大没死,也必然身受重伤,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。
一个身受重伤的人,在荒无人烟、荆棘丛生的深山里,根本不可能走太远,别说五里地,就算是一里地,都难如登天。
可昨天的搜救,明明在坠落点找到了痕迹。
可以坠落点为中心,往四周扩散搜寻,足足找了五里地,却彻底没了他的踪迹,连一点新鲜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这太反常了。
一个重伤之人,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难不成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姜昕媛自己都摇了摇头,可若是套用到昨晚的梦境里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
不是他自己走的,而是被人带走了。
是有一伙人,在他摔下山崖、失去反抗能力之后,第一时间找到了他,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他带走了。
那不是一两个人,绝对是团伙作案。只有人多,才能在短时间内把一个成年男人抬走,才能有条不紊地清除掉所有痕迹。
让他们这些不懂痕迹侦查的普通人,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所以他们搜了一整天,才会一无所获。
这个想法让姜昕媛浑身一冷,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陆盛泽的处境,比被困在山里还要危险百倍。
那些人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要抓他?是冲着越狱的郑国兴来的,还是冲着陆盛泽本人来的?
陆盛泽的身份不一般,他是国家重点科研单位的研究员,从事的是机密工作。
他的价值很高。
越想,姜昕媛越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,心底的焦灼也更甚。
不行,必须把这个想法告诉专业的人。
如果真的是人为带走,不是单纯的山林失踪,那搜救的方向就要彻底改变,不能再盲目地满山搜寻,而是要追查可疑人员,追查那些被刻意清除的痕迹。
锅里的水已经烧开,玉米面的清香混着红薯的甜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,天也渐渐亮了。
姜昕媛把粥和红薯盛出来,放在桌上晾着,自己却没什么胃口。她刚想转身去洗把脸,院门外,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声音不重,却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姜昕媛的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院门边。
是陆盛泽!
是他回来了!
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地窜出来,她甚至来不及多想,手已经抓住了院门的门栓,用力一拉,门栓滑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:“陆盛泽。”
可门外站着的人,却让她满心的狂喜与期待,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凉得彻底。
不是陆盛泽。
是陈伟强。
陈伟强看到姜昕媛冲出来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就明白了她刚才的反应,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。
这丫头,是盼着陆同志回来,都盼魔怔了。
姜昕媛站在原地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,只剩下失落。
她稳了稳心神,勉强收起脸上的失态,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哽咽:“大队长,是……是现在要出发,继续进山搜寻吗?”
她以为,陈伟强这么早来,是要组织民兵再次进山,她要跟着去,哪怕多找一分钟,就多一分找到人的希望。
陈伟强轻轻摇了摇头:“昕媛,不是现在进山。”
他看着姜昕媛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忙接着说道:“你先别慌,昨天咱们进山搜救之前,我就第一时间,我安排了村里的通讯员,往公社、往县公安局都报了信。陆同志身份特殊,又是追捕逃犯出的意外,县里高度重视,连夜安排了公安局的专业搜救人员,还有懂痕迹侦查的同志,过来支援咱们。”
姜昕媛怔怔地看着他,屏住呼吸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县里的同志说了,大概早上八点钟,就能到咱们红林大队。”陈伟强看着她,语气郑重,“我今天这么早过来,就是怕你心里太着急,趁我们不注意,一个人偷偷摸进山里。你一个女人家,孤身进山太危险了。你安心在家等着,等县里的专业同志到了,咱们统一安排,统一行动,千万不能自己莽撞行事,明白吗?”
姜昕媛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。
现在才五点多钟,天不过刚蒙蒙亮,距离八点钟,还有整整两个多小时。
两个小时,在平日里不过是转瞬即逝,可在现在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。
可她也知道,陈伟强说的都是实话,都是为了她好,也是为了搜救工作顺利。
她理智上完全明白,这事急不来。
她不是不懂事的人,更不会在这种时候胡搅蛮缠,给大家添麻烦,耽误搜救的正事。
陆盛泽现在下落不明,每一分时间都很宝贵,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念,打乱全盘计划,更不能让自己也陷入危险,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他,反而还要让别人分心来救她。
深吸一口气,姜昕媛抬起头。
她看着陈伟强,轻轻点了点头:“行,大队长,我知道了。我不乱跑,就在家里等着,等县里的同志来了,听统一安排。”
陈伟强看着她如此通情达理,心里很欣慰。
换做别的女人,丈夫出了这么大的事,早就哭天抢地、方寸大乱了,可姜昕媛不一样。
从昨天陆盛泽坠崖失踪到现在,她哭过,红过眼眶,却从来没有撒泼胡闹,没有拖过大家的后腿。
昨天一整天,她跟着民兵在山里跑,比很多男同志都能吃苦,冷静得让人心疼。
这姑娘,骨子里的韧劲和理性,真的没几个人能比。
“你能明白就好。”陈伟强松了口气,再三叮嘱,“你就在家等着,我先回大队部安排接应的事,等县里的同志一到,我立刻让人来叫你。记住,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,更不能进山,有任何事,都等我过来,或者去大队部找我。”
“我记住了,谢谢大队长”,姜昕媛乖乖点头。
陈伟强又看了她一眼,满眼担忧,却也没再多说,转身匆匆离开了。
院门口重新恢复了安静,姜昕媛关上院门,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,只有灶膛里的火苗还在静静燃烧,锅里的粥已经凉了几分。
她没有走到桌边坐下,而是径直蹲在了灶台边,双手环抱着膝盖,静静地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刚才的猜测,都是那个真实得可怕的梦。
她越发肯定,陆盛泽绝对不是自己走失的,就是被人带走了。
那些人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他,清除所有痕迹,说明他们对后山的地形极其熟悉,甚至早就埋伏在附近,就等着时机下手。
而绝命沟那一带,平日里根本没人敢去,大家都觉得那是荒无人烟的死地,可越是这样的地方,越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县里来的专业同志,应该能察觉到不对劲吧?
想到这里,姜昕媛心里稍稍有了一丝慰藉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,就算不能立刻进山,她也要做好所有准备。
做完准备,她才勉强拿起桌上的红薯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没有味道,如同嚼蜡,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,把一整个红薯吃完,又喝了小半碗玉米面粥。
她必须吃饱,必须有力气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她时不时地抬头,看着时针一点点挪动,从六点,到六点半,再到七点。
终于,墙上的旧钟表,指向了七点半。
姜昕媛立刻站起身,拿起准备好的背包,没有丝毫犹豫,推门走了出去。
她不能一直在家里干等,她要去大队部等着,等着县里的搜救队伍到来。
此时的大队部院子里,已经又不少人了。
陈伟强带着村里的民兵骨干,早早就在这里等候,一切都准备就绪,只等县里的同志一到,就立刻出发。
看到姜昕媛走进来,陈伟强朝她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石凳,示意她坐下等。
姜昕媛轻轻摇头,就站在院子的角落,目光直直地看向大队部门口。
时间一点点逼近八点,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来了!县里的同志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姜昕媛的心脏,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她跟着众人一起,快步走到大队部门口。
只见一辆绿色的军用大卡车,正沿着土路缓缓驶来。
卡车慢慢驶近,最终停在了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。
车门打开,一个个身着制服、身姿挺拔的公安人员,依次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这些人,都是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专业搜救人员,还有刑侦队的骨干,带着专业的搜救设备,一看就经验十足。
姜昕媛站在人群后面,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。
救星来了。
有他们在,找到陆盛泽的希望,就更大了一分。
队伍整顿完毕,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从队伍前方走了出来。
他目光扫过在场的红林大队众人,最终定格在走在最前面的陈伟强身上,快步走上前:“你好,请问是红林大队的大队长陈伟强同志吗?我们是县里派来的搜救队伍,负责搜救陆盛泽同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