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来的路上,陆盛泽和姜昕媛已经商量好了。
新房已经能住人了,小别胜新婚,在知青点不方便,他们今晚回家住。
他们打算先去知青点,把姜昕媛的生活用品和随身行李收拾好,直接搬去新家。
知青们这会儿也是刚刚从地里回来。
自打今年开春,大队就正式宣布了分田到户的政策,全村按人头平均分地,再也不是从前吃大锅饭、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光景。
地里的收成归自己,除了按规定上交公粮,剩下的粮食、作物,全都是自己的,实打实的多劳多得。
这政策一落地,整个红林大队都沸腾了。
知青点如今只剩下三个人,按人头分下来,刚好一亩五分地。
他们三个都是外地来的知青,种地的手艺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差了不止一截。
笨鸟先飞,勤能补拙,种地的本事不行,那就比别人多下苦功夫。
别人天不亮下地,他们就摸黑出门;别人傍晚收工,他们就多干两个时辰,除草、翻地、浇水,样样都抢着做,只求地里能有个好收成,年底能攒下足够的口粮,不用再饿肚子。
几人刚回到知青点,放下农具,洗了把脸,就开始忙着生火做饭。
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锅里蒸着窝窝头,旁边瓷碗里摆着腌好的咸菜,都是知青点最寻常的晚饭。
院门没关,虚掩着一条缝。
陆盛泽和姜昕媛走到门口,还没迈步进去,就听见院里传来知青们说笑的声音。
姜昕媛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,率先抬脚走了进去,声音轻快地开口:“忙着做饭呢?今晚咱们吃什么呀?”
她这一开口,院里的声音瞬间顿住。
姜昕媛在知青点住的这段日子,隔三差五会去山上打点野味,知青们算是荤菜不断。
姜昕媛出去跑销路之前,也特地多打了两只松鼠,留着给知青们改善伙食。
因着这事,知青们对姜昕媛的感官很好。
看到人回来,先是一愣,就热情道:“吃窝窝头配咸菜,今晚刚好做多了,加你一个够吃。你这段时间在外面奔波也累吧,看着人都瘦了。吃完早点休息。”
姜昕媛婉拒:“今天就不在这儿吃了,我是来收拾东西的。”
“怎么,你要回家了?”
话音刚落,陆盛泽的身影出现。
金婵抓着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,打趣道:“陆同志回来了!你们回家住也行,从这儿吃饭,吃完饭回去也行。你们一路坐车折腾,肯定辛苦了,省得自己动手。”
陆盛泽微微颔首,神色清淡:“没事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陆盛泽对外人,向来话少疏离。
金蝉心里了然,面上依旧客气挽留:“你们那房子刚盖起来,冷锅冷灶冷屋,直接睡能行吗?咱们知青点男知青那间屋,现在就只剩刘同一个人住了,他那屋空着半间,地方宽敞又清净,没什么人。
今晚不妨先留在知青点凑合一晚,都是自己人,也不用讲究那些虚礼。”
刘同听到声音,也从屋里出来:“是啊陆同志,留下来住一晚也方便,明天再收拾搬过去也不迟。”
姜昕媛轻声回绝:“超英大哥一直照看着,屋里都收拾妥当了,回去住也不方便。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照顾,过两天我找个时间请你们吃饭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知青们也不坚持了。
知青们和姜昕媛一起进屋,帮她收拾。
陆盛泽是外男,不方便进女知青的屋子,便转身去了旁边男知青的房间。
男知青的宿舍只有刘同一个人住,收拾得很干净。
墙角堆着几摞旧书本,桌上摆着煤油灯、墨水和一沓写满字迹的草稿纸,全都是刘同复习高考的资料。
距离全国高考的日子,已经越来越近,满打满算没剩下多少时间,刘同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,都扑在了复习上,日夜苦读,就盼着能考上大学,彻底离开农村。
陆盛泽走到桌边,目光落在刘同摊开的习题本子上,垂眸细细看了几眼。
上面写满了习题,一道道解答得条理清晰,错题全都用红笔标注出来,订正得十分认真,正确率很高。
陆盛泽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抬眼看向刘同:“习题正确率很高,知识点掌握得很扎实,按你现在的水平和状态,今年参加高考,考上大学绝对没问题。”
刘同闻言,瞬间红了眼眶,心里又激动又愧疚,最终只化作一句由衷的感激:“陆同志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进步,今年更不可能有这么足的底气。你就是我命里的大贵人。”
从前的刘同,心气高、眼界浅,看不起陆盛泽的身份。
哪怕心里知道陆盛泽学识渊博,也拉不下脸去请教。
如果不是知青点发生了太多事情,加上姜昕媛在中间牵桥搭线,
他也不会主动请教。
但在陆盛泽给他上了两节课后,他心里满是懊恼,恨自己当初狗眼看人低,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。
要是能早点放下身段,跟着陆盛泽学习梳理知识,他根本不用熬这么多年,说不定早就考上大学回城了。
好在一切都还不算晚。
陆盛泽不计前嫌,耐心帮他梳理薄弱知识点,讲解疑难习题,规划复习方向,让他的成绩突飞猛进,从原本的毫无把握,变成如今信心满满。
这么多年的努力,这么多年的期盼,终于要看到曙光,刘同心里对陆盛泽的感激,已经是言语不能表达了。
陆盛泽淡淡摆了摆手,语气淡然:“不用谢,我只是帮你梳理了知识,能有现在的成绩,归根结底是你自己肯努力、肯吃苦。好好复习,稳住心态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
陆盛泽一直觉得,刘同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,主要还在于他自己的能力。
刘同重重点头,攥紧了手里的笔,眼神坚定:“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,一定考上大学!”
隔壁,姜昕媛进了屋子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她出门办事前,已经把东西都归置好了,现在只需要把东西装起来就行。
金婵和吴秀玲站在一旁,看着她收拾,时不时搭把手,嘴里满是不舍。
“昕媛,你这一走,咱们屋里就冷清了,以后可别忘了常过来串门啊。”
金婵也笑着说:“是啊,新房肯定宽敞舒服,比挤在知青点强多了。往后有空,我们就去你家串门,可别嫌我们烦。”
姜昕媛在知青点的这段日子,金婵和吴秀玲都是真心待她,相处得格外融洽。
她笑着点头:“都一个村子,走路没几分钟就到了,我随时欢迎你们过来,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东西很快就装好,姜昕媛拎着包袱、抱着捆好的被子,转身走出屋子,冲着隔壁喊道:“陆盛泽,可以走了”。
陆盛泽听到声音,大步走了出来,伸手就接过她怀里的东西,又顺手拎过她手里的布包袱,全都稳稳当当揽到自己肩上,动作自然又熟练。
姜昕媛也不拒绝,去墙边把自己的二八大杠推了出来。
陆盛泽把东西固定在后座。
道别后,他们出了知青点。
陆盛泽推车,姜昕媛安静地跟在他身边。
两人并肩沿着村里的小路往新家走,脚步慢悠悠的,晚风拂过,带着田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格外舒心。
两人没走多远,迎面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陈伟强。
陈伟强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脚步走得飞快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急事,压根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两人,直到陆盛泽出声喊住他,才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大队长,这大晚上的,您走这么急,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?”陆盛泽开口,声音平稳。
陈伟强闻声抬头,一眼就看到了陆盛泽和姜昕媛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,脚步也顿住了。
“盛泽?你回来了!”陈伟强快步走上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语气里满是欣喜,“可算回来了,一路还顺利吧?”
陆盛泽微微点头:“一路都顺利,劳您惦记了。”
陆盛泽是个记恩的人,把陈建军带出去,陈伟强心里一直感谢他。
陈伟强问道:“这次建军也跟着一起回来了?”
“没,建军那边临时有其他工作安排,走不开。另外他算是单位新人,得多下点苦工,才能在单位站住脚,所以暂时家里没什么特殊情况,不会回来。”陆盛泽简单解释了一句,没有多说工作上的细节。
陈伟强闻言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对,他能力不行,笨鸟先飞,得多下苦工,工作要紧,工作要紧,公家的事耽误不得。对了,你这次回来,能在村里住多久啊?是短住几日,还是能多待一阵子?”
虽然陆盛泽把房子盖起来了,但是陈伟强知道他不会长久住在村里,那地方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地,方便姜昕媛回村里办事的时候住。
陆盛泽沉吟了片刻,如实说道:“具体还说不准,要听上面的安排,不出意外的话,最多也就待半个月,之后可能还要再出去。”
陆盛泽的工作向来听组织安排,随时都可能接到新任务动身离开。
陈伟强理解,顺口问了一句:“你现在户口还在村里,这次回来会一并转户口吗?”
陆盛泽确实有这个想法:“嗯,我这次已经开好了介绍信,等您这边给我开好证明,就办。不只是我的,昕媛也一起,她作为家属,落我户口本上。”
之前陆盛泽身份不好,姜昕媛落在村里,作为户主,陆盛泽是放在姜昕媛户口本上的。
现在陆盛泽先拿到了身份,转成户主,姜昕媛落他户口本上。
陈伟强应道:“明天吧,你们去找我开证明。”
“行,谢谢您了”,陆盛泽便开口说道:“大队长,您要是有急事就先去忙,不耽误您时间,我和昕媛先回新家了。”
说着,他就打算牵着姜昕媛继续往前走。
陈伟强点了点头,抬脚走了一步,错身而过时,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陈伟强伸手拦住了陆盛泽,神色瞬间严肃起来,语气也凝重了几分:“你先别急着走,正好有件事,这件事跟你有关系,我正打算抽空跟你说一声。”
陆盛泽见他这般神色,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,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,停下脚步,沉声问道:“什么事?您说。”
陈伟强左右看了看,见路边没有旁人,才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说道:“郑国兴跑了。”
短短五个字,如同一块巨石,瞬间砸进陆盛泽的心里。
他脸色骤然一变,原本温和的神情彻底消失,攥着行李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,沉声追问:“跑了?怎么跑的?什么时候的事?”
他太清楚郑国兴是个什么样的人了。
身为潜伏在村里的敌特,郑国兴绝对是个心思歹毒,手段下作的人。
只不过他身份暴露得突然,很多手段还没来得及施展。
而且他身份暴露,意味着任务没有完成,肯定会接受处罚。
所以这次出来,绝对会报复。
当初是他最先察觉郑国兴的异样,一步步查清他的底细,亲手把人抓住押送归案,彻底断了他的后路。郑国兴心里对他,肯定是恨之入骨,最先想要报复的对象,肯定是他。
陆盛泽从不是胆小怕事之人,别说一个郑国兴,就算再来几个,他也丝毫不怕。
可他不怕,却不代表姜昕媛不怕。
他最担心的,是姜昕媛。
郑国兴越狱,只会躲在暗处,用下作的手段报复。
暗箭难防。
万一他伤害了姜昕媛。
陆盛泽不敢继续往下想太多,心彻底沉了下去,看向姜昕媛的眼神里,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。
姜昕媛站在一旁,听到“郑国兴”这三个字,身子也不自觉微微一颤,心里瞬间揪紧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