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他走上二楼。
那间曾经属于他和他那些女人们的办公室兼起居室,门虚掩着。他伸手推开,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。办公桌,沙发,文件柜,都还在原来的位置。甚至连墙上那张地图都还在,上面还有他离开前画下的几条路线。
但不一样的是,桌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灰尘。
而桌上,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把95式自动步枪,弹匣压得满满的,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。
陈默的目光在那几把枪上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两栋黑洞洞的宿舍楼。
楼里没有灯光,没有人影,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。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这边。
苏晚晴跟了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冯雪儿、赵玲玲、小雅、小雨、结衣、惠子也都跟着进来,在沙发和墙边或站或坐,没有人说话。
猴子留在门外走廊处,靠着墙,点了一根烟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静静地落在那两栋空楼上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道:“说吧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,眼眶立马就红了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“你走后,前两个月还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,“赵排长带着兄弟们守着电站,老枪和老张帮着管那些原住民。大家都有吃的,有住的,还能撑下去。”
陈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窗外,雪花无声地飘落。
“后来,”苏晚晴的声音微微发抖,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什么人?”
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很多人。他们有的穿着军装、有的穿着警服。开着车,拿着枪,说要征用电站。”
陈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征用?”
“说是政府的人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赵排长不信。他说政府的人不会这样办事——不打招呼,不协商,直接拿枪指着人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然后呢?”
苏晚晴低下头。
“然后……就打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些人很多,有二几个,枪也多。各个都拿着枪。但我们的人,和枪也不少。赵排长带着兄弟们守了三天,双方僵持不下,都死了好多人。”
陈默的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赵铁柱那张憨厚的脸。那个从部队退下来的排长,话不多,但做事稳当,从来不掉链子。他把电站的防务交给赵铁柱,是信得过他。
赵铁柱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
他守了三天。
“然而呢?”陈默问,声音有些哑。
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然后老枪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带着几个人,夜里摸出去,想炸掉那些人的车。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陈默已经听懂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老枪。
那个跟他最早的老兄弟。从苏市江船上一路跟他杀到江北,多少次死里逃生,多少次并肩作战。他们一起喝过酒,一起挨过饿,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
老枪他不爱说话,但每次有事,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。
现在,他站了最后一次。
陈默的手,紧紧握住了窗框。
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但他没有睁眼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女人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陈默才睁开眼。
他看着窗外那两栋黑洞洞的楼,声音很轻:“后来呢?”
苏晚晴听到他这样问,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
陈默转过身,看着她。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是啊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苦涩的笑,“我们人数几倍于对方,更是有几十条枪,远胜他们。”
“他们只有二十几个人,我们足足有四百人,枪更是他们的两三倍。”
陈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可他们……”苏晚晴顿了顿,眼眶又红了,“对我们下手最狠的,也是他们。”
陈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枪死后,兄弟们红了眼。说要反冲锋,直接打出去,干掉他们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陈默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波澜,“也就在那时候,对方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陈默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信上说,他们代表的是政府。”苏晚晴看着他,“让我们的领头人出去谈,归顺他们。否则,他们会叫来更多的军队,来对我们这些‘土匪’进行剿匪。”
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土匪?”
苏晚晴点点头。
“我们是土匪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,“他们是‘政府’。政府剿匪,天经地义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信了?”
苏晚晴摇头。
“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听,不信。”她说,“可老张……还有原住民,电厂那几个代表,都说他们说得对。说我们不应该和政府作对,应该去和他们谈谈,也许能谈出个结果。”
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老张?”
苏晚晴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老张说,那些人穿着军装、警服,有公章,有文件,肯定是政府的人。他说我们打下去没有好处,万一真的引来军队,我们全都得死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“赵排长他……”苏晚晴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耳朵软,被那些人说动了。想要去谈,而且要亲自去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劝他,”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,“让别人去。可他说,让别人去,他不放心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苏晚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赵排长他……刚刚带人离开电厂大门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下的声音。
陈默睁开眼,看着她。
苏晚晴的眼泪流了满脸,但她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:“就被人打了黑枪。”
陈默的手,紧紧攥住了窗框。
“被围墙上。”苏晚晴说,“被‘我们’的人,在围墙上打了黑枪。”
陈默的喉咙发紧。
“赵排长他……当场……”
苏晚晴说不下去了。
但陈默已经听懂了。
赵铁柱。
那个憨厚可靠的排长,那个守了电厂三天三夜的硬汉,那个他不放心让别人去所以亲自去的领头人——死在了自己人的枪下。
陈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苏晚晴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要飘走:“赵排长他们死的同时,老张带人……和那些原住民,电厂的人,突然对我们发起攻击。”
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他们说,”苏晚晴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流,“打死我们,抢光陈默藏的钱(黄金一类有价值的东西)和女人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颤。
他伸手,把苏晚晴紧紧抱进怀里。
苏晚晴趴在他胸口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却哭不出声来。
陈默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稳,“我在。我回来了。”
苏晚晴终于哭出了声来。
那哭声压抑了太久,此刻终于爆发出来,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痛苦都哭出来。
陈默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抱着她,让她哭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那两栋黑洞洞的宿舍楼,在雪中沉默着。
冯雪儿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陈默。
赵玲玲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小雅、小雨、结衣、惠子也围过来,把他和苏晚晴围在中间。
七个女人,围着他,无声地哭着。
陈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心,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老枪死了。
赵铁柱死了。
老张——那个他信任的老张——叛变了。
带着原住民和电厂的人,对其他弟兄们下手。
为了钱,为了女人。
为了他陈默留下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老张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。
那个从苏市就跟着他的老人,那个对谁都和气的老人,那个他以为最可靠的人——原来,人心隔肚皮。
原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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