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在陈默怀里哭了一会儿,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
她抬起头,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看着陈默。
“后来……”她说,“我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陈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给了松泽雅美和她那个“无能的丈夫”中村,一个有去无回的任务。”
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松泽雅美。
那个日本女人,和她那个唯唯诺诺的丈夫中村。他们在电厂里一直很低调,有一对儿女,女儿便是跟了陈默的惠子,一家人从不惹事,也从不多话。
“什么任务?”他问。
苏晚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“让他们在棉衣里绑满炸弹。”她说,“然后假装是我的传话筒,去和外面那些人谈判。”
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人体炸弹。
他明白了。
苏晚晴继续说:“我想让他们,在谈判的时候,炸死外面那些人的首领,和老张,还有那些电厂代表、原住民代表——所有叛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在炸弹响的同时,我们四十个人,一起往外冲。把他们都打死,打退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同意了?”
苏晚晴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所以,我用了另一个办法。”
陈默等着她说下去。
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我把他们的儿子抱过来了。”
陈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苏晚晴继续说:“我把枪,和引爆器,架在他儿子的脑袋上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默看着她。
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我对他们说,”她说,“不成功,便成仁。”
陈默沉默着。
他想起那个画面。
一个似是疯癫的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,枪口抵在孩子的太阳穴上。引爆器就在旁边,随时可以按下。
那个孩子,才几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一刻,苏晚晴恐怕是真的会按下去的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苏晚晴说:“中村和松泽雅美屈服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。
“他们对我鞠躬,说会尽可能的炸死更多外面的敌人。只是希望——我和那些兄弟们,能照顾好他们的儿女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答应了?”
苏晚晴点点头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陈默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苏晚晴趴在他怀里,轻声说:“有了中村和松泽雅美这两个人体炸弹的加入,其他人也同意了那个计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实,我们并不完全处于劣势。”
陈默听着。
苏晚晴继续说:“因为军火库就在办公楼里。办公楼里面有充足的弹药。我们人手一支突击步枪,子弹更是管够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这是他离开前就安排好的。办公楼里的那个军火库,里面有他攒下的所有家当。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的。
“那些原住民和电厂那几个呢?”他问。
苏晚晴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大多没枪。”
她说:“叛逃的老张(主要负责后勤工作,手下大多是原住民劳动力)他们也没几个有枪的。只有入侵的那二十多个人有枪。我们和他们,持枪量基本是一比一。”
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一比一。
四十人对二三十条枪。
不是没有胜算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苏晚晴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“因为外面那些人,”她说,“还有将近三百个站在他们那边,或者被他们裹挟了的平民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三百个平民。
不是战士,不是枪手,只是普通的百姓。但他们站在对面,站在那些人身后,就是人质,就是肉盾,就是最大的麻烦。
他们可以开枪打死那些叛徒,打死那些入侵者。
但他们能对那三百个平民开枪吗?
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我才要用人肉炸弹。”她说,“炸死那些领头的,让那些平民害怕,让他们乱起来。然后我们冲出去,趁乱打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计划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可是中村和松泽雅美,他们真的去了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苏晚晴低下头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他们走了之后,我们在楼里等着。”她说,“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陈默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然后呢?”
苏晚晴抬起头。
“然后,炸弹响了。”
不是一声,是两声。
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,震得整栋办公楼的窗户都在颤抖。冲击波裹挟着火光和气浪,从外面席卷而来,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那种毁灭性的力量。
苏晚晴在爆炸响起的瞬间,便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冲!”
她端着枪,第一个冲向门口。
身后,四十多人跟着她,冲出办公楼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他没能参与那场战斗。
那是过去的事。
但他能看见。
能看见苏晚晴端着枪,冲在最前面的样子。能看见冯雪儿跟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手榴弹的样子。能看见那些活下来的兄弟,红着眼,嘶吼着,向前冲锋的样子。
他也能看见——爆炸中心。
那里,曾经站着老张,站着那些原住民代表,站着入侵者的首领。
现在,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。
松泽雅美和中村,分头跑向那些叛徒和入侵者。他们举着白床单,像是投降的使者。那些人放松了警惕,让他们靠近。
然后——轰。
第一声爆炸。
老张和那几个原住民代表,被气浪掀飞。血肉横飞,残肢断臂散落一地。那些站在他们身边的入侵者,也被炸倒一片。
第二声爆炸紧随其后。
入侵者的首领,和他身边的那几个核心人物,在火光中消失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中村那张唯唯诺诺的脸,想起松泽雅美总是低着头的样子。他们在电厂里从不惹事,从不多话,像两个透明人。
可他们有一对儿女。
他们为了保护那对儿女,选择了去死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,战斗还在继续。
那两声爆炸,炸死了叛徒,炸死了入侵者的首领,也炸乱了那些平民。
将近三百个平民,被裹挟着站在那边。爆炸发生时,他们离得并不远。冲击波和气浪卷过去,当场炸死炸伤二百多人。
惨叫声,哭喊声,求救声,混成一片。
那些人乱了。
苏晚晴带着四十多人,冲进混乱的人群。
枪声响起。
那些还没死的入侵者,试图组织抵抗。但他们失去了首领,失去了指挥,被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。几个人刚举起枪,就被迎面扫倒。
那些平民四散奔逃,踩踏,摔倒,互相推挤。有人跪在地上求饶,有人趴在地上装死,有人疯狂地跑向远处。
苏晚晴没有管他们。
她的目标,是那些入侵者,是那些叛徒。
枪口扫过,又倒下几个。
冯雪儿跟在她身后,手榴弹扔出去,炸开一群人。
那些活下来的兄弟,红着眼,嘶吼着,见人就打。
几分钟后,枪声渐渐稀落。
那些入侵者,死了大半。剩下的几个,丢下枪,逃了。
那些叛徒——老张死了,那几个原住民代表死了,电厂代表也死了。
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在雪地上洇开一滩滩暗红色的血。
苏晚晴站在尸体中间,端着枪,喘着粗气。
她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她低头,看着地上那张熟悉的脸。
老张。
那个从苏市就跟着陈默的老人,那个对谁都和气的“老人”,那个在关键时刻背刺了他们的叛徒。
他躺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苏晚晴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脚,从他脸上跨过去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她说,“看看我们死了几个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身后,有人开始清点。
几分钟后,报数传来。
死了七个。
伤了十几个。
活着的人,不到三十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,看着远处那些四散奔逃的平民背影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,端着枪,浑身是血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向办公楼走去。
“把受伤的兄弟抬进去。”她说,“死的……先放着。”
她的背影很直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陈默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晚晴的时候。
那时候的她,温柔,恬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
她会给他做饭,会给他缝衣服,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捏肩膀。
她会叫他“陈默”,声音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。
现在……
现在的她站在尸体堆里,浑身是血,端着枪,指挥着剩下的人。
她变了。
被这个世道逼着,变了。
陈默的手,紧紧握住了窗框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那些尸体,很快就会被雪覆盖。
那些血,很快就会被雪掩埋。
那些死去的人,很快就会被遗忘。
但他不会忘。
他不会忘老张那张笑呵呵的脸。
不会忘那些原住民战战兢兢的眼神。
不会忘中村和松泽雅美最后的样子。
不会忘苏晚晴站在血泊里的背影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沙发上那几个靠在一起的女人。
她们都看着他。
眼睛里,有泪,有笑,有疲惫,有安心。
他走过去,在她们中间坐下。
伸手,把苏晚晴揽进怀里。
她靠在他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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