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陈默他起了个大早。
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,灰蒙蒙的,雪停了。他轻手轻脚地从几个女人中间挪出来,给她们掖好被子,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走廊灯还亮着。他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。
一楼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。
炊烟从厨房飘出来,带着食物的香气。几个兄弟端着碗进进出出,看到陈默,立刻站直身体。
“老大早!”
“老大好!”
陈默点点头,笑着回应。
又有人喊:“所长好!”
那是几个从新泰跟他来的兄弟,在派出所待过,习惯性地用了旧称呼。
陈默冲他们笑了笑,摆摆手。
“在这儿叫老大就行。”
那几个人挠挠头,笑着应了。
食堂里,几口大锅冒着热气。
一口锅里煮着粥,米粒翻滚,粘稠适中。另一口锅里炒着白菜土豆配馒头片,馒头片被油煎得金黄,白菜土豆软烂入味。还有一口锅里,是蒜薹炒肉——那些从冷库里翻出来的冷冻肉,切成薄片,和蒜薹一起爆炒,香气扑鼻。
掌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周,原来就是电厂食堂的大师傅。他正忙着翻锅,看到陈默进来,连忙放下锅铲。
“陈老大,吃早饭?还是带走?”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周立刻从旁边拿出一个托盘,手脚麻利地往里面盛东西。
一大不锈钢盆热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
一大不锈钢盆蒜薹炒肉,肉片切的很厚实,蒜薹翠绿。
一大不锈钢盆炒馒头片,金黄酥脆,油汪汪的。
最后,老周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盘子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酱牛肉。
“老大,这是给您特意留的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自己做的,没给别人吃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老周有心了。”
他端起托盘,向门口走去。几个兄弟想过来帮忙,被他拒绝了。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猴子吃完饭了,让他去办公室找我。”
“是!”
陈默端着托盘上楼。
推开门,几个女人已经醒了。苏晚晴正坐在床边梳头,冯雪儿靠在床头揉眼睛,赵玲玲还趴在被窝里不肯起来。小雅和小雨挤在一起,迷迷糊糊地看着他。结衣和惠子蜷在角落里,像两只小猫。
陈默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“起来吃饭。”
几个女人围过来,看着托盘里的东西,眼睛都亮了。
“酱牛肉!”冯雪儿惊喜地叫了一声。
苏晚晴也笑了。
“老周给你开小灶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吃吧。”
一群人围坐在桌边,开始吃饭。
粥很稠,肉很香,馒头片酥脆,酱牛肉软烂入味。几个女人吃得很快,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一样。陈默看着她们,心里有些酸。
她们这几个月里,确实受苦了。
吃完饭,几个女人收拾碗筷。陈默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亮了,但太阳没出来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远处的厂房和宿舍楼在雪中静静立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。
门被敲响。
陈默起身,走到门口,开了一条缝。
猴子站在外面,脸上还带着刚吃完饭的红润。
“老大,我来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他回头,对屋里喊了一声:“晚晴,过来一下。”
苏晚晴放下手里的碗,走过来。
陈默拉开门,三人一起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,有一间小会议室。
那是原来电厂高层谈话、吃饭的地方。门虚掩着,陈默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不大,中间一张长桌,周围几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电厂规划图,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。
曾经,这里很热闹。几个电厂高管经常在这里吃饭、打牌、商量事情。陈默刚来的时候,也在这里和他们吃过几顿饭。
可现在——物是人非。
热闹的会议室,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
陈默在长桌一头坐下。猴子和苏晚晴坐在他两侧。
窗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。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:“说说吧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陈默指的是他们接下来的规划。
平心而论,他之前一直把电厂这里当做后备基地。这里位置偏僻,设施齐全,有煤有粮,易守难攻。他想的是,等在南边站稳脚跟,就把这里慢慢经营起来,作为一条退路。
可现在——那些所谓官方的人,逃走了几个。
他不确定,那些人会不会回去报信。会不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。会不会有一天,突然出现在电厂外面,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电厂的目标太大了。
那么大一个发电站,在雪地里远远就能看见。烟囱,厂房,宿舍楼,办公楼——都是显眼的目标。真要有人来打,根本藏不住。
而且,它其实并不适合防守。
当初赵铁柱带着人守了三天,靠的是人拼命,不是地形。办公楼不是碉堡,围墙不是城墙,真要来几百号人,有枪有炮,这里根本守不住。
(不知道对方会从哪里进攻,要多点防守。)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还有任务。
郭家的任务。
那个坐标,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重要东西。
他答应了郭伟,要去办这件事。
办成了,他和他的人,包括他在北方的这些女人,都可以去南方。不是等通知,是立刻走。
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机会。
不能放弃。
所以,他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接下来,怎么办?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猴子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苏晚晴,没有说话。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想走?”
陈默看着她。
他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苏晚晴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
“我知道,”她轻声说,“你肯定要走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苏晚晴继续说:“你这次来,不只是来接我们。应该还有别的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对吗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事?”
陈默没有隐瞒。
“上面有人让我去中原省办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很重要。办成了,我们都可以去南方。”
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南方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新泰那边,我站稳了脚跟。管着一个派出所,有仓库,有兄弟。上面还有人。”他说,“把你们接过去,以后就不用在北方挨冻了。”
苏晚晴沉默着。
猴子在旁边插嘴:“晚晴姐,老大说的没错。南方比这边好多了,有暖气,有吃的,有政府管着。不像这边,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想?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“你去办你的事。我们在这儿等你。”
陈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?”
苏晚晴点点头。
“电厂虽然目标大,但也不是没法守。”她说,“你走后,我们守了这么久。再多守一阵,也没问题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她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没有灭。
他想起她拿着引爆器的样子。
想起她冲在最前面的样子。
想起她亲手枪毙那些人的样子。
她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等他回来的女人了。
她是能守住的。
但——“不行。”陈默说。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们。”
苏晚晴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一起走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电厂不能待了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逃走了几个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人回来。你守得住一次,守得住两次,守得住永远吗?”
苏晚晴沉默了。
陈默继续说:“而且,我要去中原省。那边的事办完,就直接回南方。不可能再绕回来接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你们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这么多人,怎么走?”
陈默看着窗外。
“我有车。”他说,“五辆车,够装人。不够的话,电厂还有卡车,加几辆就是。”
苏晚晴看着他。
“那些物资呢?”
“能带的带,带不走的留。”陈默说,“先把人带走,物资以后再说。”
苏晚晴沉默着。
猴子在旁边说:“晚晴姐,老大说的对。人比东西重要。只要人活着,东西总能再弄到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默看着她。
“晚晴,”他说,“我来接你们,不是让你们继续在这儿等死。”
苏晚晴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听你的。”
陈默伸手,把她揽过来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猴子看着他们,识趣地移开目光。
过了很久,陈默才松开她。
他看向猴子。
“猴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午,让兄弟们把车检查一遍。五辆车不够,再找几辆卡车,改装一下,能跑长途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物资能带的带,带不走的,集中到一个仓库,炸掉。”
猴子愣了一下。
“炸掉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不能留给那些人。”
猴子明白了。
“是。”
陈默又看向苏晚晴。
“晚晴,你把咱们的人清点一下。哪些是能打的,哪些是不能打的,哪些是必须带走的。列个名单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。
陈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他想起郭伟给他的那个坐标。
北纬48度17分,东经126度41分。
那里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得去。
办完了,就能带她们去南方。
去一个没有暴风雪,没有战争,没有那些破事的地方。
他转过身。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他说。
猴子和苏晚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但陈默知道,风雪再大,也挡不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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