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电厂的大食堂里灯火通明。
说是大食堂，其实就是原来电厂工人吃饭的地方。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，铺上桌布，摆上碗筷，倒也有几分聚餐的气氛。
陈默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的人陆续落座。
除开警戒巡逻的二十人，六十多号人，把几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。从新泰跟他北上的二十多个兄弟，原电厂剩下的三十多个兄弟，还有那十几个日本女学生——她们被安排在角落的两桌，有些拘谨地坐在一起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苏晚晴带着几个女人坐在主桌旁边。冯雪儿、赵玲玲、小雅、小雨、结衣、惠子，七个女人坐在一起，在这满屋子男人中间格外显眼。
猴子、赵大河、周铁军、李铁牛、王老八、张黑子几个人坐在陈默旁边的那桌。
陈默看了一圈，端起酒杯。
“兄弟们。”
食堂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：“今天这顿饭，没什么别的意思。就是大家聚一聚，认识认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段时间，大家都辛苦了。不管是跟我从新泰来的，还是原来就在电厂的，都不容易。”
有人点了点头。
陈默继续说：
“多余的话，我就不说了。来，敬大家一杯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食堂里响起一片“干杯”的声音，众人纷纷举杯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陈默放下酒杯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有件事，跟大家说一下。”
食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默说：“从今天起，咱们的人重新安排一下。新泰来的和电厂原来的，打散，混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五个人、十个人为一组。巡逻，站岗，都按这个来。”
有人愣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
陈默没有解释。
他不需要解释。
在座的都懂。
打散混编，是为了控制。
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小团体形成气候。
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，在这地方，只有一个老大。
那就是他陈默。
食堂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赵大河第一个开口：“默哥怎么说，我们就怎么干。”
周铁军也点点头。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陈默笑了笑，端起酒杯。
“好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又喝了几轮，气氛彻底的火热了起来。
有人开始划拳，有人开始吹牛，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敬酒。
那十几个日本女学生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红着脸，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这边。
陈默看了看她们，又看了看自己那桌的几个人。
猴子已经喝得脸通红，正跟赵大河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。周铁军坐在旁边，脸上也带着笑。李铁牛和王老八碰着杯，张黑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默默喝酒。
陈默放下酒杯，站起身。
食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，最后落在那些日本女学生身上。
他笑了笑。
“兄弟们，”他说，“今天辛苦了一天，也该放松放松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让人把澡堂烧热了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，然后有人开始欢呼。
陈默继续说：“那些女学生，正在（自己扛）澡堂里等着呢。”
欢呼声瞬间炸开。
有人吹口哨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。
“默哥万岁！”
“默哥太够意思了！”
陈默笑着摆摆手。
“去吧去吧，别太过分就行。”
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食堂，向澡堂方向跑去。
食堂里很快空了一半。
陈默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苏晚晴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默笑了笑。
“给他们点甜头。”他说，“不然怎么干活？”
苏晚晴没说话。
陈默看着她。
她瘦了很多。
比几个月前瘦了太多。颧骨凸出来，下巴尖了，眼窝也深了。
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苏晚晴靠在他手上，没说话。
陈默看向其他几个女人。
冯雪儿也瘦了。以前丰盈的身材，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。赵玲玲瘦得下巴都尖了，小雅和小雨本来就瘦，现在更像是皮包骨头。结衣和惠子蜷在一起，小小的，像两只受惊的小猫。
“都瘦了。”他说。
几个女人看着他，眼眶都有些红。
陈默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也去泡个澡。”
楼上，他们卧室旁边有个小澡堂。
原来是电厂领导的私人浴室，后来被陈默征用了。不大，但有个不小的浴池，够几个人一起泡。
陈默先放好热水，然后让几个女人进去。
他自己在外面脱了衣服，也进去。
浴池里热气蒸腾，几盏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，把整个空间照得朦胧而暧昧。
几个女人泡在水里，靠着池壁，闭着眼睛。热水蒸得她们脸上红扑扑的，看起来比白天有生气多了。
陈默走进池子，在苏晚晴身边坐下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。
陈默伸手，把她揽了过来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陈默看着她。
水汽中，她的脸朦胧而美丽。但那双眼睛下面，有很深的青黑。那是长期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。
“多久没好好睡过了？”他问。
苏晚晴没睁眼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默没说话。
他的手在水下，轻轻抚着她的背。一根一根的骨头，都能摸到。
冯雪儿在旁边，睁开眼睛，看着他。
陈默伸手，也把她揽过来。
她靠在他另一边肩上，眼睛红了。
“坏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陈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冯雪儿点点头，但眼泪还是流下来。
赵玲玲凑过来，靠在他旁边。小雅和小雨也过来，挤在他身边。结衣和惠子蜷在池子另一边，看着这边，眼睛亮亮的。
七个女人，围着他。
陈默抱着她们，靠着池壁，闭上眼睛。
热水蒸腾，雾气缭绕。
很暖。
很软。
很舒服。
他忽然想起离开的那天。
那天，苏晚晴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但那双眼睛里的不舍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他想，很快就回来。
结果，这一走就是四个月。
他把她们留在这里，让她们面对那些事。
三百多人的围攻，人肉炸弹，杀光所有人。
她们撑下来了。
但代价是——她们的瘦，她们眼下的青黑，她们深藏不露的恐惧和疲惫。
陈默睁开眼，看着水汽中的她们。
苏晚晴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。冯雪儿靠在他肩上，也睡着了。赵玲玲趴在他腿上，睡得很沉。小雅和小雨挤在一起，像两只小猫。结衣和惠子蜷在池子另一边，也睡着了。
七个女人，都睡着了。
在他身边，在他怀里，终于能睡着了。
陈默轻轻把她们放好，让她们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然后他靠在池壁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水汽在灯光中升腾，模糊了一切。
他想起白天问话时，那些人的眼神。
有的躲闪，有的闪烁，有的沉稳，有的冷。
八十多个人，真正能用的，不到十个。
那些披着官方皮的白手套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。
他得准备着。
必须准备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
水很暖。
但他的心里，有些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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