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泰——谷曼。
老街东区,那家不起眼的麻将馆。
夜深了,街上早没了人。寒风裹着雪粒打在窗户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麻将馆二楼的房间里,却暖意融融。
火炉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透过炉门缝隙漏出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暧昧的暖色。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鞋。
床上,被窝里,两具身体紧紧依偎着。
史伟平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后,一只手揽着怀里的人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吃饱喝足(搅屎棍)的慵懒,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。
“月月姐”蜷在他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口,一只手在他肚子上轻轻画着圈。她/他的头发散开,短发披在枕头上,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只有炉火偶尔噼啪的声响,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过了很久,月月姐才开口,声音软软的,带着几分慵懒:“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舒服吗?”
史伟低头看她。“她”仰着脸,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羞涩,一点期待。
他笑了。
“舒服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满足,“特别舒服。”
月月姐的脸红了,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史伟伸手,轻轻抚着他的头发。那头发很软,从他指缝间滑过,像水流一样。
“月月。”他轻声叫。
“嗯?”
“你呢?”
月月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小声说:“我也舒服。”
史伟笑了。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月月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”
月月姐抬起头,看着他。
史伟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在北边的时候,天天打仗,天天死人。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?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跟了默哥,到了南方,日子好过一点了。但也只是活着,吃饭,睡觉,干活。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道少了什么。”
月月姐听着,没有说话。
史伟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月月姐的眼眶红了。
“伟哥……”
史伟伸手,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。
“傻月月,”他说,“哭什么?”
月月姐摇摇头,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……高兴……”
史伟笑了。
“高兴还哭?”
月月姐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火炉里的光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月月姐忽然开口:“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备好彩礼来娶我?”
听到“彩礼”二字,史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“彩礼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什么彩礼?”
月月姐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带着一点羞涩,一点期待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。
“当然是……娶我的彩礼啊。”她说。
史伟愣住了。
他的脑子像是卡壳了一样,转了好几圈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然后——他一蹦三尺高。
“彩礼?!”
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,被子滑落,露出光溜溜的上身。他瞪着眼睛,看着月月姐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月月姐被他吓了一跳,也坐起来,拉着被子挡在胸前。
“伟哥?你怎么了?”
史伟没理他,只是继续瞪着眼睛。
“娶你,还需要彩礼吗?”
月月姐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脸上的表情,从惊讶变成了委屈。
“当然需要啊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小了,“娶媳妇,不都要给彩礼吗……”
史伟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月月姐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伟哥,你……你不想娶我吗?”
史伟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他挠挠头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没想到……”
月月姐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,”她小声说,“我这样的人……不配要彩礼……”
史伟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连忙伸手,把她揽过来。
“月月,你说什么呢?”他的声音急了起来,“谁说你不配?谁敢说你不配?”
月月姐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史伟把她抱紧。
“月月,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月月姐没抬头。
史伟顿了顿,然后继续说:“我刚才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没想到。在我老家,娶媳妇都是要给彩礼的,这是规矩。但是……”
他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但是,我从来没想过你会问这个。我以为咱们俩就在一起了,就……”
他不知道怎么说了。
月月姐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,还挂着泪珠,但里面有光。
“就什么?”
史伟看着他。
“就在一起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人,我是你的人。还要什么彩礼?”
月月姐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彩礼不是给我的,是给我娘家人的……”
月月姐靠在史伟怀里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羞涩。
史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但他没说话。
月月姐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:“我妈说,我现在这个情况……确实不好要什么。但她毕竟,养育了我这么多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多年的养育之恩,我不能不报。”
史伟的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
月月姐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,带着期待,带着小心翼翼。
“我妈说了,”她小声说,“我很便宜的。一千八百斤粮票就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很懂事”的表情。
像是在说:你看,我多好养活,多便宜。
一千八百斤粮票。
按照现在的黑市价,够买几十斤肉,够买几袋面,够买几条烟。
在这末世里,确实不算多。
月月姐看着他,等着他的回应。
然而——史伟的脸色,变了。
不是惊喜,不是感动,不是“你真好养活”。
而是越来越黑。
月月姐愣住了。
“伟哥?”
史伟他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外面的雪。
月月姐的心开始慌了。
“伟哥,你……”
史伟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,很冷,很刺耳。
“呵呵。”
月月姐的脸白了。
史伟看着她,嘴角还挂着那丝嘲讽的笑。
“彩礼?”他说,“就你这样的,你也配?”
月月姐像被雷劈中一样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史伟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刻薄:“老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老子就是因为不想花钱,才要你这个阉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是舍得花钱的话,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?”
月月姐的眼睛瞪大了。
她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这还是刚才那个搂着她、说着“我会对你好”的史伟吗?
这还是那个和她同床共枕了数日、让她以为找到了归宿的男人吗?
“伟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你……”
史伟冷笑一声,翻身下床。
他开始穿衣服,动作很快,头也不回。
月月姐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几天前,麻将馆里来了几个客人。是派出所的人,来打麻将,照顾他生意。
几个人喝多了,开始胡侃。聊着聊着,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史伟。
有一个人,喝得满脸通红,拍着桌子说:“史伟那小子?我跟他共事过,太了解他了。就是个老抠逼!”
另一个人附和:“对对对,占便宜行,花钱不行。一分钱能攥出水来。”
那人继续说:“你们知道吗,他以前在某工厂打工的时候,看上了人家一个姑娘。那姑娘长得好看,他就天天骚扰人家。”
月月姐记得自己当时皱起了眉。
那人接着说:“骚扰了人家好几个月,把人家逼得没办法,直接辞职回老家了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然后呢?”
那人一拍桌子:“然后?然后史伟这小子,竟然尾随人家姑娘,去了她老家!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
“尾随?去老家?”
“对!”那人说,“在人家老家,游荡了一个月。愣是抠的,没花一分钱。就硬是骚扰人家。”
有人忍不住问:“那姑娘家人不管?”
“怎么不管?”那人说,“人家家长被逼无奈了,问他到底想干什么。他说想娶人家姑娘。家长说,行,那你打算出多少彩礼?”
众人都竖起耳朵。
那人喝了一口酒,声音拔高了:“结果你们猜史伟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彩礼?什么彩礼?”
“想要彩礼,你给多少陪嫁呀?我还想让你爸给陪嫁几套门面房呢!”
哄堂大笑。
那人继续说:“最后,被人家全村人,手持铁锹棍棒,给打了出去!”
笑声更大了。
“打出去之后还不消停。后来这些年里,他见人就说人家姑娘坏话。说人要彩礼不对,思想落后,是卖女儿,是封建残余……”
月月姐记得,自己当时听不下去了。
她站起来,和那人吵了一架。
“你胡说!”她说,“伟哥不是那种人!”
那人醉醺醺地看着她,说:“你爱信不信。反正我跟他共事过,我清楚。”
月月姐气得浑身发抖。
后来还是别的客人把那人拉走了。
她回去后,和史伟说起这事。史伟只是笑笑,说那人喝多了,别理他。
他信了。
他选择相信他。
可是现在——
月月姐他坐在床上,看着史伟穿衣服的背影。
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。
“老抠逼。”
“占便宜行,花钱不行。”
“骚扰人家姑娘,逼得人家辞职。”
“尾随去人家老家。”
“被全村人打出去。”
“见人就说人家坏话。”
一句一句,在脑子里回响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,都是真的。
都是真的。
史伟穿好衣服,转身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,已经没有刚才的温情。只有冷漠,和不耐烦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待着吧。”
月月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史伟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里,没有留恋,没有愧疚。
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门打开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火炉里的火苗乱晃。
然后门关上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月月姐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刚才还握着史伟的手。
还给他画过圈。
还给他擦过汗。
还给他……做过那么多事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原来,从头到尾,都是她在骗自己。
她以为那是爱情。
他以为那是免费。
窗外,风还在刮。
雪还在下。
火炉里的火,慢慢暗下去。
她蜷在床上,把被子裹紧。
很小声,很小声地,叫了一声:
“妈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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