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绝对脱不了关系。”谢令仪摇了摇头,提笔圈出凉州和兰青瑶的账册中几处,“三月十、十二、十六和十七这四日,这商队分别去江南的越州、洪州和饶州,都必须要经过上京,换水路。”
“瓮村就是立夏那日被屠的。”裴昭珩的脸色沉了下去,“也是阿兄和镇北军出事那天。”
“可一个商号,怎么能有这样大的力量呢?”谢令仪百思不得其解,“他得开出什么条件,才能打动陈秉威这样有权有势还有财的凉州刺史?”
“这也是我们想查清的地方。”兰青瑶面色凝重起来,“皎皎,若你回朝,可先与陛下商议镇北军下落不明,暂不结案。”
“只是不结案,不是不平反。”兰青瑶见谢令仪面露疑色,继续道,
“听你们的意思,这令牌与这商号应有所联系,你在凉州第一次遇到的刺客比陈秉威派去的厉害得多,他们已经不可小觑了。要将这背后之人彻底揪出来之前,我们当躲在暗处。”
“不错,含章。镇北军在这里也一样能守卫百姓,这鹰涧谷往西五十里便是契丹和乌孙的交界,他们若有什么动作,我们比在安西都护府的旧营能更早察觉。”裴擎也附和道,“敌人在明,我们在暗,胜算才更大。”
“皎皎,这是镇北军的军符,还有陛下当年第一次送我出征时给我在大慈恩寺开过光的剑穗。”兰青瑶递给谢令仪一个布包裹,“陛下也会理解我的意思。”
“皎皎,我觉得阿爷阿娘说的有些道理。”裴昭珩点了点头,“我来安西这一路上,有人在一路跟着,直到折回凉州,我才将他们甩开。这样的实力,与那悄无声息便将瓮村一夜屠尽的匪兵应当是一伙的。若他们的目的是置镇北军于死地,我们现在平反也不过是再搅进混水中,镇北军伤了元气,不若趁此机会养精蓄锐,再做打算。”
“好,那我在这谷里歇一晚上,明日便回京。”谢令仪思索一番,答应下来。
“明日还叫阿珩送你。”兰青瑶点了点头,“我们再仔细将账本核对一番,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纰漏。”
“我们去夜训了。”裴擎和裴昭珩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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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伯母,你看根据你所记的和凉州府取的账册拼凑着看——”
“他们的目的地都很集中地往江南道。”兰青瑶道,“难道这个通源商行是在江南发迹的?”
“我回京不过一年,在邗州时对这商号倒并无耳闻,不过淮南离江南倒不远,可请祖母派人打探一番。”谢令仪不置可否,“这里还有一笔账很可疑。”
“正好是你三叔出事的那段时间,大宗的药材生意?”兰青瑶接过账册。
“本以为是三叔通过瓮村给成王销赃,现在看来瓮村也不过只是个暂存用的小库房罢了。”谢令仪倒吸了口凉气。
“这么多钱财都够镇北军一年的军费开销了。”兰青瑶拨了拨算珠,“怪不得苏文远有底气削减军饷,他们这样来钱的法子,自己也够养活自己了。”
“伯母,这谷里的粮食还够你们支撑多久?”谢令仪突然想到。
“这谷里的土地还算肥沃,我们带了种子进谷,粮食虽不丰富但能自给自足,撑到十月不是问题。”兰青瑶合上账册,伸了伸懒腰,提议道,“这账又核对了一番,应是没有纰漏了,皎皎,我们出去散散步吧。”
山谷间的平地被碾得硬实,夜风裹着松脂气从南坡灌下来,谢令仪挽着兰青瑶上了将台。
远处传来闷雷似的脚步声,三千甲士分作三路,正在谷底开阔地演练合围阵型。人影在亮处密密地动着,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千百遍。刺出去的每一枪,都沉稳有力。
“他们都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处境。”谢令仪感慨道,“这样一支军队,朝中那些人竟会觉得一纸构陷就能压垮他们。”
“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。”兰青瑶勾了勾唇,“虎狼之师——”
“自是军心如铁。”谢令仪接过话头,两人相视而笑。
二人沿着营地边缘缓缓地走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,应和着远处的节拍。
谢令仪目光越过操练的军阵,投向了更远一些的地方。那个马上的挺拔身影,是所有声浪与尘土的核心。
“伯母,阿珩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?”谢令仪问道。
“他生在军营,长在军营。习武?”兰青瑶笑道,“他小时候皮得很,总是偷溜出营,不好好练。不像我和阿擎都是五六岁就开始练童子功了。他愿意开始好好习武那年,已经十岁了。”
“十岁。”谢令仪闻言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好好习武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兰青瑶回忆起往事,眼眶有些红,“那日他去了华阳府里,回来便与我说了这话。聿怀小时候身子不很好,十二岁前一直在宫里养着;昭珩的身子皮实却不肯好好练功,我和阿擎一度以为镇北军的大业后继无人了,不想聿怀身子突然调理好了,昭珩也愿意好好练功了,大业亦成,却没想到瓦釜雷鸣,顺风行船遇上了顶头浪。所幸船翻了,人还在。”
“伯母南征北战,保国安民,不该受此不公,世道终归欠您一个公道。”谢令仪有些不平
“世事总难料,功过是非也终不过是史官一笔。想来我这一生波澜壮阔,就算不圆满,也值了。”兰青瑶摇了摇头,有些心疼地看向谢令仪,“孩子,只是你这样年轻,本应该大好前程,镇北军的事叫你也跟着受委屈了。昭珩没做成你的后盾和助力,反倒连累你陪着担惊受怕的。”
“战场之上,只论肝胆,不分男女。”谢令仪替兰青瑶拭泪,“您在军中,可曾因为哪个兵是女子,就让她往后站?”
“我选这门亲事,选的是人,从不是权势。”谢令仪微微一笑,“伯母,我从小便听祖母讲您的事情,能做您这位大晟赫赫有名的女战神的半个女儿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