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洛,这几日你都板着脸,司璟罚你们了?”
梦流莺搅动着碗中清粥,试探着开口。
她醒着的时间不多,却能明显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。
指端传来一阵麻感,很快蔓延到整个手臂,险些让她握不住勺。
她近日无力感总是莫名加重,更是闻不了一点汤药味,先前还能硬喝几口,这回是吃多少吐多少,连着几日下来人更是消瘦,菘蓝查不出问题药也没敢开,整日靠着司璟给她渡灵力。
还不等春洛回答,一声轻笑传来,“小莺儿惯会冤枉人,你的人本君可没动半分。”司璟推门而入,大红色衣摆曳地,缓缓踱步而来。
一来就听到他的夫人这样说,司璟也是哭笑不得。
梦流莺抬眸,原本平静的眼底染了微不可查的笑意,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茬,只是朝来人伸出手……
要抱!
是少有的依赖。
司璟再次跟她提起回魔界,是在梦流莺又在房里昏迷时,若非他恰好回来,她险些撞伤脑袋。
“我们回魔界可好?”司璟少有这样低声下气跟她说话的时候,更似祈求。
他从来都是那样高高在上,很多时候面对她也不自觉带着魔君的架子。
可梦流莺不想应,原本交握的手不自觉收了力道,窝在他怀里偏了头不去看他,心口蓦然泛起一丝痛意,钝钝的似有刀子在割。
可又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,回去也是为她好……
唯有沉默在其中蔓延,她很不听话,让人劳心劳力还要跟他们对着干。
只是刹那眼底破碎的光落下,闭上眼似乎就能将诸多一切抛之脑后。
似乎在这里与在魔界也并无区别,都是只能呆在屋子里,换个牢笼罢了!
司璟的话还在继续。
“本君不是想逼你选择,如果不想回去我们就在这。”司璟在她眼角亲了亲,声音又低哑了几分,“回魔界对你如今的身体而言是最优选。”
他虽这么说,更多的却是不想再冒险让她在人界碰到太墟那些人,后面他又强行动了小莺儿的封印……
到底最后也没听菘蓝劝告……
以他的实力很轻易地能将人的记忆抹去,可是小莺儿的,他做不到,正如千年前那样杀不掉,只能封印她!
梦流莺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,她如今这般好像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。
司璟说的她都明白。
“好。”她同意了。
司璟神情一滞,随即狂喜,他这就安排下去!
若非小莺儿一直没同意,他拿到魔骨让她醒来立刻便能动身回去。
留在这属实没有必要!
“等我几日罢,小雨她不适合过去。”梦流莺低着头没让司璟瞧清她的神色,“我问问她的意见。”
“阿璟可以把结界撤掉吗?”流莺难得软声求他:“最后几日了……”她也想出走走。
司璟不忍拒绝她,可他赌不起,“小莺儿……”
这虽说是禁制,里面却蕴含了能量极强的聚灵阵,对她有益。
菘蓝跟其他药师也一并强调过,最好卧床静养,真的不能放她出去……
“我知道了。”梦流莺没再多说,可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。
话虽如此说,她却还是不放弃,有件事她得去做。
终是等到司璟不在的时候,她缓步走到门前站定。
用司璟教的方法,指尖凝起红光,双手翻动间似有万般丝线交织在她手中,渐渐华光大盛,符文隐现。
梦流莺大喝一声:“破!”
她双手一推,引动丹华里的魔气撞向结界。
意外的是,她失败了。
魔气被结界吞噬无波无澜,似更牢固了,梦流莺满头黑线深觉自己被骗了!
她明明看见春洛就是这样出去的!
她不是魔族,本无法调动异族灵力,可她身怀魔族血脉也算是凑巧了。
那力量太过于霸道蕴含了这世界最精粹的魔之本源,但修仙之人沾到分毫怕是要直接入魔。
而她如今身体残破得像是漏了无数个洞,也是头次尝试动用里面的魔气,不免心神消耗巨大,眼前阵阵发黑。
梦流莺抿着唇神色晦暗,等无力感消失,她再一次调动魔气,只不过这次她引动魔气将自己完全笼罩。
她的双手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结界,直至触摸到门框。
猛然推开门,外头的清风撞了她满怀,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,心头的郁气似也被吹散了些。
只不过也是在瞬间与一双略微惊讶的眸子对上。
“夫人?”
春洛端着吃食与她迎面撞上,满脸惊讶。
梦流莺没回她,刚出门就被抓包,心下微恼眉头蹙起,略微思索心念一动直接消失在原地。
春洛看着大敞的房门,后知后觉心下一紧,要出事!
……
好痛!
小腹一阵紧缩,梦流莺跌倒在地,下意识去捂肚子,缓缓等待痛感褪去。
“莫伯!”忽而听到声响,梦流莺下意识抬头看去,四目相对间她才放松下来,惊觉背后一身冷汗。
还好她没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!
上首赫然是白愿锦,下首坐的几人应当是他的心腹,谈话声也因梦流莺的出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盯着突然出现的梦流莺若有所思,更有甚者试图放出神识打量她,先一步被白愿锦阻止。
她不好意思的轻咳几声,试图转移这尴尬的气氛,“不好意思,打扰到各位了。”
阿璟的魔气太难控制了!她瞬移过来没站稳。
莫伯将人扶到一旁,“夫人!可有哪里不适?”
梦流莺歉意摇头,对他们福了一礼。
见她没什么问题,白愿锦神色稍缓,语调冷硬:“你怎么来了!”
他如今不会对她出手,但与客依无关的魔族那些人,他压根不想看见。
“我想请掌柜帮个忙。还有上次的事,此前阿莺身体欠佳一直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……”
白愿锦打断她的话:“谢就不必了,本就没帮上什么忙,要你的承诺也就当不作数。”
转头又道:“莫伯,带她下去!”此处不是什么好谈话的地方。
下一瞬,白愿锦也消失在原地。
被留下的几人满头问号。
一人发问。
“这是城主的夫人?”
其中一人附和。
“我看像,感觉到没,刚刚那女人身上有魔气!”
相传当年他们的城主大人身边就有一位魔族女子!
另一人则神情微妙,适时开口提醒:“城主的事哪是咱们能妄加议论的,小心祸从口出!”
城主夫人他没见过,倒是见过魔宫那位。
……
“阿莺身无长物,也不知掌柜缺什么,但往日恩情铭记,遂备了份薄礼算作感谢。”梦流莺将木盒推到白愿锦面前。
她让春洛找菘蓝要来的一些丹药,如今也算是借花献佛。
白愿锦没急着打开,盯着梦流莺瞧了半晌,只能隐隐探查到她生机不稳,面色不佳唇色亦是极白,整个人似乎风一吹便倒。
他思索着开口问道:“还有事?”
“我想请掌柜收留小雨。”见他这么说,梦流莺也开门见山,“想来掌柜对我们应有些了解,小雨你也见过,她并不适合在国师府。
能收留几日也是好的,往后给她安排个去处无忧一生或随她心意离开亦可,想来对于掌柜的来说并不麻烦。”
白愿锦眉头狠狠一皱,这话越听越不对味,更像是在……
交代身后事。
“你这么来找本……找我,你家那位知道?”
梦流莺闻言摇头。
白愿锦轻笑一声,开口道:“这事,白某怕是不能应!”他将面前的木盒推回,神情冷淡疏离,介入凡人因果太麻烦!
梦流莺微一愣,面色很快恢复平静,“既是给掌柜的谢礼哪有收回的道理,小雨的事白掌柜不便那春洛呢?”
话落,她轻叩桌面的手微微停顿,抬眼看向对面的人。
“你想做什么!”白愿锦呼吸微窒眸光一冷,刹时狂风涌动杀意浮现,将她的衣袖吹得凌乱,梦流莺瞬觉无法喘息。
他不装了,平日里看着平和的掌柜如今衣袂飘飘气质决然满是肃杀。
她兀自端坐着,脊背笔直,剑尖离她不过半寸,眼中却仍是无波无澜毫无惧意。
良久她轻叹一声,似有无奈,“只是不想他们被我所累……”
其他人她都不认识,只能求他帮忙。
“此番本座就当魔后娘娘从未来过!本座的人自当有本座护着,夫人的人,我们外人也管不着!”
如此回答让梦流莺怔愣良久。
莫伯疑惑道:“城主为何……”
“她今日来绝瞒不了那厮,若往后出事定要算我们头上!她来的突然,本座心里总觉有点慌。”
君无影那实力,实在是探不出来,甚至还能碾压他!
白愿锦也是长叹一声,深觉遇到魔族绝无好事。
闻言莫伯也不再说什么,只是目光随着白愿锦打开的匣子,狠狠震惊了。
这真的是财大气粗!
满满一匣子灵丹妙药,皆是世间难求的珍品!就这么送出去了!
梦流莺从天外来客出来,只觉脚下一软势要栽倒在地,忽而身后有双手将她揽住,熟悉气息让她一瞬间放松下来,略微带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,“小莺儿倒是聪明,利用同源法力‘骗’过结界。”
“夫君不会小气到只肯让我用一次吧?”梦流莺顺势环住他的脖子,同样在他耳畔吐气如兰。
有事夫君,无事阿璟。
司璟眉梢微微一挑,真是要被她气笑了,一回到人界就感应到人不在国师府了。
“今日账夫君记下了,来日等你好了再收拾你!”还想问她来这里做什么,下一瞬见她又要睡着只得无奈道:“我们回去罢。”
梦流莺趴在他的肩头轻轻“嗯”了声。
“最近怎么这么乖。”更可爱了。司璟抱紧她回了国师府。
这一次她睡得更久了!
梦流莺睁眼的时候发现整个人躺在司璟怀里,他们似乎处在一个法阵中。
司璟一手揽住她,一边控制阵法运转,她也能依稀看到光幕外的布局。
入眼是如藤蔓般蜿蜒的暗红色繁复纹路,光影尽数汇入她的身下。
“阿璟。”梦流莺轻轻唤他,嗓音柔柔的带着初醒时分的柔软,传入司璟耳里蛊惑极了。
他收了魔气,光幕随即一点点散去,是熟悉的轻纱床幔。低头刹那,他眸光辗转柔情,指腹蹭着她的脸颊,声线缱绻,温柔到了极致:“醒了?”
“阿璟在诱惑我吗?”怀里的人捂唇低低的笑似乎心情极好,双手环上他的脖颈,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那诱惑到夫人了么?”司璟下意识托住她的腰肢,克制的亲了亲面前的人儿,声音更是低沉悦耳。
她嗯了声,瞧见司璟眼里的忧色,也不过仅仅一瞬,她眼里的光便黯淡下去,没骨头似的赖回他怀里。
“我好像舍不下……”
“嗯?”司璟没听清她的呢喃。
只觉得怀里人一下子就好像不开心了,他不是很懂‘阴晴不定’这几个字是否也适合放在梦流莺身上。
梦流莺沉默不语,只是揽紧了面前人的腰,将头埋进她的胸膛。
司璟自是惯着她,也没追问。
翌日。
趁着自己还清醒,梦流莺叫来春洛,“能不能找机会帮我把小雨送走?”末了她加了一句,“越远越好!”别再回到江都城了。
温凉雨知道消息立刻就找来了,也不怕遇见司璟了,拍着挡在她身前的结界大声喊着“阿姐。”
春洛有些为难的看着梦流莺:“她要见你。”
梦流莺却表现的极为冷淡,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抿着,半晌才道“不见。”忽而她微不可查的眉头皱了一下,似在忍耐什么,转头吩咐道:“带她走罢。”
临出门前梦流莺朝春洛开口:“如果遇到了麻烦事可以跟我说说。”
这几日她能感受到春洛的变化,能帮一个算一个。
门吱呀一声打开后又‘喀哒’合上,春洛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,外面温凉雨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。
“阿姐!为什么不肯见我?”拍了半天没反应,最后更是带了哭腔,“你要把我送哪去?我不想走……”
“姐姐!我求你了……”
温凉雨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害怕,她就这么一个亲人,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。
她想回家……
直到最后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,梦流莺也缓缓滑倒在床缩成一团,双唇几乎不见一点血色。
……
天际染上墨色,时而轰鸣,风起檐下雨霖铃轻响。
“夫人,快下雨了,该回了。”春洛看了眼天色为她披上披风,瞧了眼梦流莺看的方向,适时提醒。
人界的风雨对他们魔族人而言无关紧要,可对如今的魔后娘娘似乎一阵风一场雨都能要了半条命。
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之前温凉雨住的阁楼。
“人送走了?”梦流莺收回目光,却依旧驻足于此,没有半分要回去的意思。
“送走了,这会应该已经出了江都城。”
既会挂念又送走做什么?春洛问过却也没得到回答。
梦流莺没有说要把人送哪里去,魔君也不会管这件事,春洛只能依照她意思,先把人送出去。
那便事了了……
偏头与她的视线对上,春洛才惊觉梦流莺的眼神焦距是空洞的,没有悲喜也不似平静。
房里的结界还没撤去,只不过梦流莺很喜欢出来,几次下来用着司璟的魔气当真顺手。
有灵力确实更方便。
她平日里睡着的时间也很长,司璟也怕她在屋里闷坏,只要不离开国师府,偶尔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梦流莺伸手想攥住一缕风,下一瞬又溜走了,指缝间皆是凉意。
她突然道:“为我取一把伞可好?”
春洛深深瞧了眼她越来越白的脸色,手一翻便变出了伞递给她。
梦流莺没接,原本沉寂的眸子似裂了一条缝,又抿了抿唇开口,“我想……”
“夫人该回去了!”春洛打断她的话,不由分说将人带回了屋子里。
屋里有司璟设下的法阵,回来总归好很多。
被强制按回床上的梦流莺认命了,拗不过春洛,转而她问,“魔族是不是有很长很长的寿命?”
闲暇时她把屋子里的书都翻出来,看了些。
对仙门百家、人妖魔鬼都有了些了解。
像个大杂烩的世界,乱的理不清。
梦流莺被扶着躺下,神情却是淡淡的,她的声音也像染了层雾,朦胧的不真切。
“嗯,魔族生来便比人类寿元更长,功法越深境界越高寿元也会随之增长,跟仙族那群家伙模式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如今有多少寿元?”梦流莺稍稍提起兴致。
略微思索,春洛开口不确定道,“百载罢?”
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活了很多年,以前很多事也想不起来,对于他们,时间观念已经非常淡了。
“像护法他们就有千载了。”春洛想到了什么说什么。
梦流莺低头深思,阿璟他很厉害,那岂不是……
千万载春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