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迷迷糊糊中,妈妈打来电话:“你快给刚子打个电话!”
“怎么了妈?”
“俩人分手了!刚子没告诉我们,今天凤凤订婚,人家家里正放炮呢!你巧云姑姑打电话来,我才知道,他们什么时候分手了!”
“妈,你别管了。这事我知道,早分了,八月十五过后。奶奶丧事办完,他们就断了。让你订婚你不定,让你买房你说没钱,谁会在原地等你?晚了!而且凤凤好像怀了,人家着急结婚。给你宝贝儿子再找吧,这个过去了。”
妈妈无言以对,哭兮兮的说,今年过年争取买房,咋们找个更好的,你好好赚钱,然后挂了电话。
是啊,谁会在原地等你?
李元昊会吗?
中午,银行卡到账两千。我起床给弟弟打电话,他声音明显低沉。村里屁大点事,传得比风快。凤凤订婚,他肯定早知道了。
“刚子,今天出车吗?”
“不出,姐,马上‘码工’了。”
“那你在干嘛?”
“等常胜来接我吃饭。顺便……出去散散心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还有两百。”
“姐给你转一千,出去玩玩,不行就去唱唱歌。”
他没吭声。
“刚子,别难受。再找呗!有些人就是有缘无分。”
转完钱,我躺回床上,开始细想。没钱真是寸步难行。怎么办呢?那五百怕是打了水漂。房租迟迟退不回来,店又开不了。马上过年,哪儿哪儿都要钱!
我拨通了张丽娜的电话。
“宝贝,最近在哪儿上班?”
她睡得迷迷糊糊:“东单,王府饭店这边场子。来不来?”
二〇〇二年深冬的北京,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。
王府饭店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,庄重而疏离。门口永远泊着一排锃亮的轿车,车牌一个比一个低调唬人。我站在马路对面那栋楼的侧门入口,头顶霓虹灯牌明明灭灭——“和平HOUSE”几个字,在寒夜里艳得有些扎眼。
我换上统一的黑色制服,裙摆刚过膝,领口开得低,却因剪裁得体并不显轻浮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露出清瘦的脖颈。妆化得淡,只仔细描了眉,唇上点了浅浅的豆沙红。不笑的时候,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清,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霜花。
领班带我走进那片喧嚣与暗影交织的领域时,我脸上没有半分怯色。
夜场模特我做过,科洛娜啤酒促销我站过,三里屯喧嚷的迪厅我也混过。再到这种藏在五星酒店身后、只接待“贵客”的隐秘场子,里头的规矩和空气,我早已谙熟于心。
空气里混杂着雪茄、洋酒、香水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夜晚的颓靡气味。闷,却熟悉。音乐不吵,是低回的爵士,贝斯声沉甸甸地压着心跳,不像迪厅那般震耳欲聋。灯光幽暗,只在卡座中央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,男客们的脸半明半昧,女伴们的笑声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。
“以前做过?”领班侧头瞥我一眼。
我轻轻颔首,声音平稳:“走过秀,也推过酒。”
他眼里掠过一丝放心——这种地方,最怕生涩、怯场,怕新人一惊一乍,坏了气氛。
我不需要人教。
穿过略显幽深的长廊,两侧包厢门时开时合,泄出碰杯的轻响、压低的谈笑,偶尔夹杂一两声女子娇软却不喧闹的笑语。这里和外面那些喧腾的场子截然不同,“吵闹”是低级的代名词,唯有“克制”才显得高级。
我在指定的包厢外站定,屈指,轻轻叩了三下门,而后推门而入,腰身微欠,动作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刻意。
“先生晚上好,需要加酒吗?”
声音清冽,不沾丝毫黏腻。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桌人,不刻意逢迎谁的视线,也不闪躲。
有人抬眼,多看了我两秒。
或许是少见我这样的——年轻,身姿挺拔,气质里带着一股子冷冽的疏离,像一株雪后竹林里的瘦竹,不是那种一进来便堆满笑意、恨不得贴上身去的类型。
我熟练地开酒、斟酒。手腕稳,动作轻,酒瓶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,琥珀色的液体顺滑注入杯中,不起沫,不洒漏,也没有丝毫拖沓。这套功夫,是当年一站几个小时推销啤酒时练就的:如何站得好看,如何说话不惹人厌,如何在一群男人中间保持距离,又不让人觉得你在端架子。
有人试探着搭话,语气里掺着半分轻佻。
我只淡淡应着,笑容很浅,只在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,眼睫都不曾多抬一下。不得罪,也不接招。
这种分寸,我太熟了。
冷,不是清高,是保护色。
软,不是顺从,是生存技。
两者捏合在一起,便成了这里最恰如其分的模样。
中途音乐换碟,节奏稍显明快了些。有人招手让我过去陪一杯。我没推拒,也没贴上去,只端着自己那杯冰水,走过去,与他杯沿轻轻一碰,浅抿一口。话不多,声音干净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渐渐从最初的随意打量,渗入一点别的意味——不是那种急不可耐的色欲,更像是一种发现“这姑娘有点意思,跟旁人不太一样”的兴味。
我心里明镜似的。
从夜场T台上迎着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,到酒吧角落一箱箱推销科洛娜,再到此刻站在这全北京顶隐秘也顶昂贵的场子之一,我早不是当年那个初来乍到、手足无措的内蒙丫头。
这里的灯光、酒气、目光、试探、分寸、沉默、乃至那程式化的笑意……一切都仿佛已长进我的骨血里。
旁人第一天来,或许紧张、手忙脚乱、怕行差踏错、怕领班斥责。
我站在这片暖黄与幽暗交织的光影里,倒酒、应声、微笑、退后,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如,像一尾终于游回熟悉水域的鱼。
如鱼得水。
散场时,领班经过我身边,脚步未停,只低声丢下一句:“你行,留下吧。”
我微微颔首,脸上不见激动,亦无受宠若惊。
窗外,王府饭店的轮廓在夜色中依旧安静而威严,像一堵无形的高墙。墙内是体面、涉外、商务与秩序;墙外几步之遥,便是这霓虹闪烁、酒精氤氲、欲望暗涌与小心翼翼周旋的世界。
而我,恰好站在这光影交界之处,游刃有余。
寒风从门缝钻入,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制服外套,眼神平静无波。
明天,我还来。
先这么干着吧,攒点钱,好回家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