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悬着,一天天滑向年关。
网吧成了我暂时的避难所。
阿杰,我告诉他周末不用过来了,我自己兑付一下就行。这点收入真不抵什么用。
但阿杰路过,看我开着门,总会进来坐会儿。一个周六上午,我们正聊着,进来个顾客。四十多岁,个子不高,西装革履,说要剪头发。我赶紧给他洗了。
阿杰一看,是老顾客:“刘哥,你来了,我给你剪。”
刘哥问:“阿杰,你们店怎么回事?最近看着都不开门。”
阿杰解释:“营业执照办不下来,正等着呢!”
刘哥一听,摆摆手:“营业执照?小事。我有关系,我姐夫在中南海,是某某某领导。这点事,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我急忙问:“那哥,办这个证需要多少钱?”
他笑了笑:“我也是内蒙赤峰人,咱们算老乡。给你帮个忙,这点事说什么钱!不用不用,我给你办就完了。”
我一听,心里一热:“哥,那怎么行,你帮我问问。如果可以,那真是太感谢了!不能让你白帮忙。”
刘哥爽快地说:“嗨,真不用。大家都出来不容易,办完我请人家吃顿饭就行!”
听着挺有把握,还不要钱!我有点急病乱投医了,赶紧说:“哥,吃饭哪能让你请?这样,我给你拿饭钱,你帮我问下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那这个忙,我肯定得帮,包在我身上。饭钱嘛……”
我立刻拿出五百块钱:“这个你先拿着,办完必有重谢!”
他接过钱,留了张名片:赤峰xxx驻京办事处,刘经理,后面有电话。
刘哥走了以后,阿杰看着我:“你不怕被骗?”
我说:“不怕!五百够干啥的,值得骗一次?骗就骗了。万一能成呢?看他穿戴,也不像差这五百的人。”
心里,又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期盼。
我也去问了鲍经理,说了这事。鲍经理犹豫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嗨,孩子,这胡同里的人……你想得太简单了!那你就等等看。但我觉着,你是碰到骗子了。”
“五百也值得骗?”
“嗨,甭管多少,都有人骗。胡同里鱼龙混杂,不都是好人。你要真能办下来,那你就开着。”他拿起报纸,不再说话。
我低着头走了出来。
陈梦最近很少联系我,她说回家过年了。
转身回到店里。北京的冬天不算太冷,屋子里有暖气。我坐在镜台边发呆。进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:“可以干洗吗?”
“可以,请坐!干洗头发三十。”
“两个人给你五十吧!”
“也行。”我朝对面的阿花姐招招手。
她进来了,我们俩开始给这两位大哥洗头发。他们是温州人,据说搞投资,脖子里挂着大金链子,手上戴着名表,张口闭口就是几百万、上千万的生意。我随口应和几句。很快洗完了,简单按了按头敲了敲头。俩人快步走了出去。
“阿花姐,给你十五块。谢谢啦!”
我们经常这样合作。阿花姐挺勤快,家里有三个孩子,婆婆照看着,她一年回去一次。出来就是想赚钱,但没什么文化,只能在底层打转。
我问阿花姐:“你说这俩人做生意?几百万上千万投资?就住这胡同里?”
阿花姐笑了:“这胡同里啥人都有,但呀,骗子居多!我在这儿上班五年了,这俩人就住通顺宾馆,来了一年多了,等着什么时候‘大生意’谈成了——也就该消失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真看不出来。”
阿花又说:“你们宾馆那个东北大姐,跟着那个老头,你注意了吗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,每天出去溜一圈,进来吃饭张口闭口也是几百万生意。”
这么一说,好像是那么回事。那个东北大姐,每天不怎么出门,给老头洗衣做饭,但我看着过得挺清苦。
“你以为呢?这胡同里能活下来的呀,都有各自的道行。”
这一天收了不到两百,算是下周零花够了。好久没这么拮据过,心里真累。
周一,陪小汪汪去了大红门。看了看衣服,是挺便宜,二三十就能买一件。我也沦落到看这些便宜衣服了,不禁有点自嘲。
我问了句:“不去看看小谭?”
小汪汪说:“我找不到他店里,他告诉我1198-008。我们转遍大红门批发市场都没有。”
“小汪汪,我们回吧。”我说。
小汪汪脸色有点不好看。我们回了金三星。
晚上,我们俩吃饭,打开了啤酒瓶。小汪汪说:“我是贵州六盘水出来的。时间过得真快,一眨眼过年就三十一岁了。出来时心怀梦想,以为能改变什么……却浑浑噩噩,一溜烟就三十几了。”
大多时候,她说,我听着。明显感觉她今天心情不好。
大多时候,她说,我听。能觉出她今天情绪格外低落。
李元昊说实习公司很忙,白天上班,晚上画图,我们联系越来越少。基本就是每晚一通电话,或是在QQ上聊几句。他会说:“发张照片给我看看,不然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!”
网吧里飘着泡面与香烟混杂的气味,CRT显示器泛着厚重的蓝光,机箱嗡嗡作响,滚球鼠标稍一用力就卡顿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只戴红围巾的企鹅图标,心跳比耳机里周杰伦的《半岛铁盒》还要乱。我想把国庆时拍的那张照片,传给屏幕另一头的他。
那时的QQ没有截图功能,更没有直接发送图片的按钮,一切都得靠文件传输。
我先将照片用扫描仪扫进电脑,存成一个小小的JPG文件,命名为“照片.jpg”,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。
点开与他的聊天窗口——蓝色边框,白底对话框,字体是默认的宋体九号,没有气泡,没有皮肤,干净得像一张草稿纸。
我移动鼠标,找到窗口上方那排小图标,在发送表情、字体设置的旁边,藏着一个文件夹形状的按钮:发送文件。
点击的瞬间,弹出一个老式Windows系统的文件选择框,灰色边框,白色列表,缓慢地刷新着桌面图标。
我找到那个“照片.jpg”,双击选中。窗口立刻提示:已向对方发送文件传输请求,请等待对方接收。
我攥着鼠标的手微微出汗,盯着屏幕右下角不断闪烁的小企鹅,等待他点击同意。
那时的文件传输必须双方同时在线,不能离线,不能后台,必须点对点连接。网速慢得像蜗牛爬,一张几百KB的照片,进度条要一分一秒地挪。
“同意了。”他的消息跳出来,简短的三个字。
聊天框旁立刻出现一个小小的传输窗口,绿色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:1%、2%、5%……网吧的网速时断时续,偶尔卡住,我便屏住呼吸,生怕连接中断。
二〇〇二年的QQ没有断点续传,一旦断了,就得从头再来。
我盯着那根绿条走完,直到窗口弹出“文件已成功接收”的提示,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收到了吗?”我敲下字,按下回车,消息带着清脆的“滴滴”声弹出去。
“收到了,很清楚。”他回得很快,后面跟着一个当时最流行的微笑表情:圆圆的脸,眼睛弯成两条线。
我看着屏幕,悄悄笑了。
那时候的我用电脑还笨拙。
传过去的不是一张图,是分开后所有的紧张与期待。
“这张我当桌面了!”他说。
“少来,收着就好。”我回。
“钱够花吗?我给你汇点过去。”
“不够,快没了。”我没矫情。
“嗯,明天下班我去银行。早点回去睡吧。”
“好,我这就下。”
关了电脑,转身回店里。刚进门,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“回去了?”
“嗯,回来了。我洗把脸,你快睡吧。”
“嗯,晚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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