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庄子比孟娇儿想的要大得多。
她以为就是一个大院子,中间挖个坑,坑里冒热水。
到了才知道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庄子建在半山腰上,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走,青石铺的路,两边种着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。
穿过一道月亮门,眼前豁然开朗,大大小小的汤池散落在山石之间,有圆的,有方的,有藏在假山后面的,有露天敞着的,还有几间上房专门围了墙,把汤池包在里头。
周嬷嬷一边走一边给她数:“这是灵芝池,给爷补气的。这是当归池,活血的。这是艾草池,驱寒的。那边是冷热交替池,先热后冷,能强筋骨......”
孟娇儿听得头晕,一个都没记住。
“这个呢?”她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池子,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。
“那个是香汤池,泡着玩儿的,没什么大用。”周嬷嬷瞥了一眼,“夫人小姐们喜欢,爷用不着。”
孟娇儿多看了那池子两眼,花瓣浮在水面上,粉的白的,被热气一蒸,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。
她从来没泡过温泉,更没见过往水里撒花瓣的。
“别看那个了。”周嬷嬷拽了拽她的袖子,“你伺候的是爷,不是来玩的。”
孟娇儿赶紧收回目光,老老实实跟着走。
庄子的最深处,有一间上房,比别的都大,门口守着两个小厮。
周嬷嬷推门进去,孟娇儿跟在后面。
屋子里烧了地龙,暖烘烘的,一进去就让人觉得骨头都软了。
正中间是一个汤池,比外头那些小一些,但修得最精细。
池壁贴着青灰色的石板,池底铺了鹅卵石,水从一只铜铸的仙鹤嘴里流出来,哗哗地响,雾气腾腾的,把整个屋子笼得像仙境。
“这是专门给爷修的。”周嬷嬷蹲下来试了试水温,“常年保持这个温度,不用烧,山上的温泉水直接引过来的。”
孟娇儿看着那池热水,心里想:侯爷真是有钱,就为了泡个澡,修这么大一间屋子,引这么远的水。她在村里的时候,洗个澡都要烧半天的水,冬天舍不得多烧,一盆水从头洗到脚。
“娇儿。”
“在。”
周嬷嬷站起来,把她拉到边上,屋里没有别人,只有她们两个,但周嬷嬷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。
“娇儿,你听嬷嬷说。这一趟出来,爷身边的人就你一个。”
孟娇儿点点头。
“府里那些丫鬟,爷一个都没带,你知不知道为什么?”
孟娇儿想了想。
“因为……爷不喜欢丫鬟伺候?”
周嬷嬷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“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窍”的无奈。
“因为爷现在所有的一切,都需要你来伺候。除了扶爷上下轮椅那些力气活要小厮干,剩下的,端茶倒水、更衣洗漱、喂药”
她顿了顿,“都是你的事。”
孟娇儿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周嬷嬷拉着她的手,拍了拍,
“一定把爷伺候好,他可是你的衣食父母。他要什么,你就给什么,他说什么,你都要说好,他让你做什么”
“我都答应。”孟娇儿接得很快。
周嬷嬷看着她,像是在掂量她是不是真的听懂了。
“娇儿,侯爷有钱有权。他要天上的月亮,都有人能给他摘下来。你若能......”
她没说下去。
因为孟娇儿正看着她,眼睛澄澈得像山间的泉水,干干净净的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没有算计,没有野心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好奇。
就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,看着你,等你把话说完。
周嬷嬷忽然泄了气。
“算了,傻丫头一个,和你说了也白说。”
孟娇儿眨眨眼,心想:我又不傻。明明是嬷嬷你自己说不下去的。
“嬷嬷,您放心。”她的声音清脆脆的,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,
“我会伺候好侯爷的。一百个小心,对吧?打十二分精神,对吧?”
周嬷嬷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,哭笑不得。
“对。你说得都对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,你和爷一个屋。”
孟娇儿愣了一下。“啊?”
“贴身照顾,就是这样的。”周嬷嬷回过头来,语气很平常,“爷睡的屋,你睡那屋的小榻上,随时注意侯爷。”
孟娇儿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和侯爷一个屋。
夜里。
“原来……这样啊。”她的声音小了很多。
“钱哪里那么好赚啊。”周嬷嬷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提醒,“爷腿不方便,夜里要喝水,要翻身,要起夜,都得有人伺候。你最好看着他入睡,你再睡。”
孟娇儿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看着他入睡,她才能睡。
周嬷嬷走了。
孟娇儿站在那间雾气腾腾的屋子里,看着中间那个冒着热气的汤池。
她忘了问“周嬷嬷,侯爷的房间在那呢?”
想着又算了,等会溜达一圈,在找周嬷嬷问好啦!
她忽然有点紧张,不是害怕,而是要单独和一个男人同睡一个房间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是山,秋天的山,红的黄的绿的,层林尽染。
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味道,凉飕飕的,把她脸上的热气吹散了一些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起王大哥。
想起他说“等我考中了就来接你”时的声音。
她把那个声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,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。
念着念着,心就定了。
她是来赚钱的。
赚够了钱,就回去。
做秀才娘子。
她转过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
把侯爷要换的衣裳从箱笼里拿出来,一件一件叠好,放在这间温泉房的榻上。
把药碗摆在小几上,把食盒里的奶拿出来温着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,很仔细,这些就是她最重要的工作。
做好了,就是银子。
银子有了,王大哥就能安心读书。
王大哥中了举,中了进士,就来接她。
她想得很清楚。
但她没注意到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
是热的。
这个屋子太热了。
温泉的热气从池子里蒸上来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,像是泡在温水里。
她的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,藕荷色的棉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,贴在她脖子上,痒痒的。
她伸手擦了擦脖子,又去开了一扇窗。
风灌进来,吹散了雾气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,山的那边是京城,京城的那边一个不知名的乡下是王家的小院子,王大哥在院子里读书,王大娘在灶台前烧火。
她在等他们来接她。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,但总会被她等到的吧?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