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侯府门前车马备齐了。
四辆马车,头一辆是侯爷的,又宽又大,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,放了暖炉,像个移动的小房间。
中间一辆放行李箱笼,一辆是孙神医和他的药童们,最后一辆是周嬷嬷他们的。
孟娇儿穿着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棉袄,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,衬得她的小脸白生生的。
赵裁缝的手艺好,衣裳做得合身,又不紧巴,该宽松的地方宽松,该贴身的地方贴身,勾勒出她的好身材。
她站在侯爷的马车旁边,手里抱着一个食盒,里面装着今早刚挤的奶。
周嬷嬷交代了,路上要喝,温在食盒里,不能凉了。
沈昭宁被人从屋里抬出来,连人带轮椅,四个小厮抬得稳稳当当的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大氅,领口竖起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扫了一圈,落在孟娇儿身上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小厮们把侯爷抬上马车,孟娇儿跟着爬上去,在车厢另一侧坐下来。
车厢很大,两个人中间隔了足足两尺的距离。
沈昭宁靠着,闭着眼睛。
孟娇儿缩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食盒,大气都不敢出。
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出了城门,路就不平了,车身一晃一晃的,像摇篮。
孟娇儿昨晚没睡好。
一想到要出远门,她就紧张,翻来覆去地想,要带什么衣裳,路上吃什么,侯爷万一路上犯病了怎么办,折腾到半夜才睡着,天没亮又被叫起来了。
这会儿马车一晃,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她强撑着,坐得直直的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她想着不能睡,特别是在侯爷面前不能睡。
马车又晃了一下。
她的身子歪了歪,赶紧坐正。
又晃了一下。
这回歪得更厉害了,肩膀差点撞到车厢壁上。
沈昭宁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
孟娇儿摇头。
“不困。”
话音刚落,她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大大的,想捂都来不及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沈昭宁没说什么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路越来越颠,车身晃得越来越厉害。
孟娇儿抱着食盒,像暴风雨里的一只小船,一会儿往左歪,一会儿往右歪,整个人在车厢里摇来晃去。
她实在撑不住了。
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,她努力地睁,睁,睁,睁不开了。
身子一歪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滑了下去。
先是靠在车厢壁上,然后顺着车厢壁往下滑,最后整个人歪倒在褥子上,脑袋正好枕在沈昭宁的膝盖上。
食盒还在怀里抱着,稳稳的,没洒。
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脑袋。
她的头发散开了些,几缕碎发落在他的膝头,黑得像墨,亮得像缎子。
她的脸侧着,半边埋在褥子里,露出半边脸颊,白白的,嫩嫩的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睫毛又长又翘。
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细细的,软软的。
他一动不敢动。
怕惊醒她。
他是战场上杀过人的。
刀架在脖子上,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千军万马冲过来,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但现在,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枕在他的膝盖上,他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怕自己呼吸重了,会吹乱她的头发。
他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捻起她一缕头发。
那绺头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,又滑过来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水,又像绸缎。
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头发,他不知道女人的头发是这样的,这么细,这么软,这么滑,像是有生命一样,缠在他手指上,舍不得松开。
他把那绺头发绕在指尖,绕了一圈,又绕了一圈。
黑色的发丝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,黑白分明,像一幅画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这就是女子的发丝吗?
他打了半辈子的仗,在男人堆里滚了十几年,从十几岁上战场,到二十几岁坐轮椅,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。
不是不想,是没有机会。
他在边关的时候,军营里连个母马都少见。
回京养伤以后,他成了一个废人,更不会去想那些事了。
但现在,一缕头发缠在他手指上,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。
像一个沉在水底很久的人,忽然浮出了水面,看见了天,看见了云,看见了岸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正枕在他的膝盖上,呼吸细细的,暖暖的,透过薄薄的衣料,落在他的大腿上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每一下都像一根羽毛,轻轻拂过他的皮肤。
那股暖意从大腿蔓延上来,从某一处蔓延到全身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那里。
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地方。
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短,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木头,忽然浮上来又沉下去。
沈昭宁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尖还缠着她的头发,但他的脑子是空白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不是腿。
是别的地方,那个地方,从他受伤以后,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太医说,伤到了腰以下的经络,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,别的事就不要想了。
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,想那些有什么用?
但现在,它好似有了自己的想法
因为一个姑娘枕在他腿上,因为她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他身上,它便......
他把那绺头发放下来,手指收回去,攥成了拳头。
他不敢再碰了。
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他低下头,看着孟娇儿的睡脸。
她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梦里有什么呢?是那个穷秀才?还是......
他没往下想。
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转向车窗外。
窗外是大片的田野,庄稼已经收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,远处有山,灰蒙蒙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马车晃啊晃,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晃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念头。
他以为这个念头已经死了,和他的腿一起死了。
但现在他知道,它没有死。
它只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等着一缕头发、一丝呼吸、一个枕在膝头的姑娘,把它唤醒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轻轻按了按,还是没知觉。
沈昭宁闭上眼睛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孟娇儿醒来的时候,马车已经停了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枕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面,暖暖的,还有一股淡淡的气息,不是香味,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松木和墨汁混在一起,沉沉的,稳稳的。
她眨了眨眼,慢慢地抬起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侯爷的脸。
他正低头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孟娇儿微怔,随后醒了,猛地坐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车顶。
“侯、侯爷!奴婢该死!”
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往后缩,缩到车厢角落里,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。怀里还抱着那个食盒,抱得死紧,缓解尴尬。
沈昭宁看着她,面无表情。
“到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温泉庄子,到了。”
孟娇儿掀开车窗帘子往外一看,果然到了。
一座青砖灰瓦的庄子就在眼前,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,等着迎接侯爷。
她赶紧收拾自己,拢了拢头发,拍了拍衣裳,把食盒放好。
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刚才睡着的时候,是枕在侯爷腿上的。
侯爷的腿不是没有知觉吗?
她偷偷看了沈昭宁一眼。
沈昭宁已经移开了目光,正看着车窗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孟娇儿注意到,他的耳朵尖是红的。
她不敢多看,低下头,小声说了一句:“侯爷,奴婢失礼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
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,周嬷嬷的声音传进来:“侯爷,到了。”
沈昭宁收回目光,对着车门外说了一声:“嗯。”
然后他看了孟娇儿一眼。
“下车吧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,哑哑的,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孟娇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就是觉得,他看她的那一眼,比以前重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