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佑进了家门,看见老娘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病恹恹的样子,他心里一阵烦躁。
“欠钱而已,又不是死人,等娇儿从那个庄子回来,让她偷几个侯府宝贝出来,拿去卖了,不就补上窟窿了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王大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想说你圣贤书都白念了吗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外面忽然吵吵嚷嚷的,像是来了不少人。
王家佑的脸白了,腿软了一下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
门被人一脚踢开了,打手们涌进来,
领头的那个穿着黑色短打,进来就喊:“钱呢?”
王家佑小心地上前,腰弯着,声音也在抖:“三两,今天先还三两。”
打手一巴掌扇过去,王家佑嘴角又裂开,血丝渗出来。
“三两?你打发要饭的呢?我看你手不想要了。”
他伸手去抓王家佑的胳膊。
“慢着。”
陆明从门外进来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
他看了看王家佑脸上的伤,又看了看他被拧着的胳膊,摇了摇头,
“他读书人呢,打什么手?打坏了怎么握笔?我们是要财的,又不要命,打打杀杀的,吓唬王秀才干嘛?”
打手松了手,退到一边。
另一个打手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双手捧着递到陆明面前,三两。
陆明看都没看,摆了摆手:“赏你们喝茶了。”
打手们喜滋滋地把银子分了
王家佑还想上去求陆明,刚迈出一步,就被两个打手拦住了。
“我们家陆明大爷也是你这穷鬼能碰的?”
打手推了他一把,差点摔倒。
陆明站在门口,睨了他一眼,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容让王家佑后背发凉。
“呵呵,穷鬼。”
陆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
“好好好,读书不是有黄金屋吗?怎么王秀才穷酸成这样?那花楼里的花魁娘子若知道你只有这破宅子,还能伺候你吗?”
王家佑的脸涨红了,撑着读书人的风骨,挺了挺腰板:
“我与芸娘是谈风月的情谊,她仰慕我的才华,不会在乎陋室的。”
陆明和几个打手听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一个打手笑得捂着肚子,指着王家佑说:
“陆爷,他读书读傻了吧?婊子无情,戏子无义。他和婊子谈风月,婊子看他袋里钱!这个道理读书人竟然不懂?”
另一个打手附和:“色迷心窍呗,管他什么,反正三两肯定不够。陆爷,是吧?”
陆明点了点头,收了折扇,在手心里拍了两下。
“明天凑齐十两。要不然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轻飘飘的,“打断他的腿。”
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,脚步声远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王家佑站在院子里,呆傻地看着门口,屋里传来王大娘的哭声,哭了一会儿,王大娘晕过去了。
王家佑站在院子里,根本没有进去看他老娘。
隔壁,赵瓶把耳朵贴在墙上,听完了全过程。
她靠在墙上,想了想,在心里盘算开了。
欠钱,还欠这么多。
她得跟他划清关系才行。
最近隔壁街那个杀猪佬正对她献殷勤,天天送猪腿肉,出手大方得很。
跟了杀猪佬,天天有肉吃,银钱也不少,她可不能在这个穷鬼身上耗下去了。
正想着,大门被人敲响了。
赵瓶没动,假装不在家。
敲门声停了,她松了口气,刚转身要走,院子里“咚”一声响——王家佑翻墙进来了。
赵瓶的脸沉下来,站在门口,挡住门,不让他进去。
“瓶儿宝贝....”王家佑舔着脸凑上来“你夫我现在遇到难处,以前给你买的东西先还我,等我好了,给你买更好的。”
赵瓶冷笑了一声,声音提高三分:“夫?我夫君早死了,埋黄土里多少年了,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夫,奸夫你都算不上。”
王家佑的脸色变了:“好你个赵瓶!床上口口声声叫我夫君,现在翻脸不认人了?”
赵瓶转身进屋,从门后提了一把砍柴的柴刀出来,往地上一剁,刀锋嵌进泥地里,立在那里。
她叉着腰,下巴抬得高,声音又脆又响:“老娘爽的时候,叫什么都行,下了床你就是个屁。”
“送出去的东西你还想叫老娘还?门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发了狠“给我滚出去,要不然我砍了你。”
“要知道你爬墙,我去报官府,你这学子就要被取消资格,到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王家佑还想开骂想,又咽回去了。
他怵眼前这把柴刀,刀锋在日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。
他这个没骨气的男人腿又吓软了。
赵瓶说的是实话,无媒苟合而已,根本也算不上夫妻,他也没有问她要回东西的道理。
现在他还翻墙索要财务,怎么也是他的错,闹到官府,他吃不了兜着走。
他还想再磨一磨,说说床上翻云覆雨的情谊,赵瓶已经弯腰捡起柴刀,照着边上的柴垛一刀劈下去,
“咔嚓”一声,碗口粗的木柴断成两截。
王家佑的脖子缩了一下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赵瓶贱人,见钱眼开,无情无义。
赵瓶半点不怕,她做寡妇多少年了,在她这儿来来往往的男人不少,她可不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读书人。
王家佑耷拉着脑袋回去,进了屋,看见老娘还躺在地上,晕着没醒。
他蹲下来,把她翻过来,老娘脸上没了血色脸,眼睛闭着,呼吸又浅又急。
他叫了两声“娘”,她没应。
他没有去扶她上床,而是在屋里开始翻找起来。
柜子,抽屉,被褥底下,枕头里面,翻了个遍。
地契呢?
他翻得满头大汗,什么都没找到。
老娘八成防着他呢,他把抽屉摔回去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
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好人,全都提防他,就连自己亲娘也这样。
王大娘悠悠转醒,看见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
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:“他们进来翻东西了吗?”
王家佑站在屋子中间,半点也不关心自家老娘身体,马上问:“家里地契呢?快点拿去卖掉。”
“我记得以前隔壁家的李婶想要来着,你就卖给她,反正也不回去了,你留着那几块破地干嘛?你自己回去种不成?”
王大娘心凉了半截。
“娇儿怎么没来看我?”她问。
王家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她去了侯府一个庄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见不着人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急切,“娘,你身上到底还有没有钱?没有的话,那些债主就要打断我的腿了。”
王大娘从被褥底下摸出二两散碎银子,递给儿子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
她顿了顿问“你说的地,我不知道。但你读书怎么会欠下这好些钱?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?”
王家佑接过银子,塞进袖子里,低下脑袋,不敢让老娘看到他的神色。
他可不敢说嫖妓欠的银子,说了老娘能气死。
“打点,打点。”
他囫囵的说着,
“谁叫咱们家这么穷,要不然我早就被老师看中,介绍给上面做官的了。”
“好人家的同学,早见过考官,只有打点才能考上功名的。谁要种地人家的孩子?”
王大娘没有看他。
她自己坐会床上:“我病了,要回乡下去看土郎中。”
“你自己管自己吧,既然看不上种地人家,你这书也不用念了,跟我回村!”
“还有村里的地契不可能给你,那是要村长签字才能卖的,你就死了心吧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递给王家佑。
“给你,这个屋头的房契,你爱卖就卖,反正我打算回村子了,不打算再回来。”
王大娘说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娇儿卖了自己换来的房子,娇儿自己还没住过呢,王大娘的泪根本止不住.....
她在心里念了一句:养儿防老,最后竟然是这般光景。
王家佑接过房契,低头看了一眼,塞进袖子里。
他看都没看老娘一眼,拿着房契,就急匆匆赶出去估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