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壮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。
“什么老板不老板的，我就是个卖炒货的。”
灰中山装笑着说都一样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林大壮。
名片上印着“红星电影院”四个字，下面一行小字。
业务经理张建国。
他把名片递过来，一边说。
“我们电影院想找长期合作的炒货供应商，每天下午和晚上的场次都要，量不小。所以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合作。”
林大壮愣住了，手里的秤差点没拿稳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。
红星电影院他知道，在市中心那片，以前跟老伴路过一次，门口贴着一张电影海报，排着老长的队。
“您这花生瓜子，我尝过了，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好。”
他指指竹筐里的花生。
“炒得脆，盐味也刚好，不咸不淡。瓜子也好，个头匀，没有瘪的。”
电影院那边每天人流量大，炒货需求量不小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，介绍道。
“这位是他们单位的采购科长，今天专程来考察的。”
林大壮心里怦怦跳。
这么大的买卖，他从来没做过。
他一直都是在早市一毛两毛的称，这回人家要的是大单。
林大壮张了张嘴，说道。
“领导，能不能让我想想，明天给答复？”
张建国看出来这是个老实人，知道估计得和家里商量。
“行，价格好商量，就是质量保证就行。”
人走了，林大壮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头问他咋了，林大壮把事说了。
老赵拍着大腿说。
“你这是发财了，大买卖！”
“可不认识人家，不知道靠不靠谱。”
老赵忍不住急了。
“你这人，人家是大单位的，还能骗你？”
林大壮不说话了，心不在焉的卖了一天货，回到家把事跟徐春兰说了。
灶屋里炖着排骨汤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味把整个小院都填满了。
徐春兰一听电影院的事，眼睛亮了。
林大壮忍不住嘀咕。
“万一是骗子呢！”
徐春兰白他一眼。
“骗子敢给你留名片？就为了骗你两筐花生？”
“咱们又不认识人家，我心里没底。”
徐春兰把锅盖盖上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说道。
“你不要怕，明天我去跟人家谈。”
林大壮看着老伴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去？”
“怎么，我去不行？你一个大老爷们，怎么连个价都不敢谈？”
林大壮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想起上次在早市被人欺负，徐春兰往那一站，把人家骂得灰溜溜地走了。
论吵架论谈事，她确实比他在行。
也好，明天他跟老伴一起去。
第二天上午，让王秀娥帮忙看孩子。
徐春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穿上了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她对着镜子照了照，把领口正了正，又在兜里揣了一包花生瓜子当样品。
林大壮推着板车，她走在旁边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红星电影院去。
电影院在市中心，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新的电影海报。
售票窗口排着长队，年轻男女说说笑笑的，空气里有爆米花的味道混着煤烟味。
徐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大单位，跑不了。
张建国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。
办公室不大，摆着一张办公桌、几个文件柜，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排片表。
他给两个人倒了杯水。
“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徐春兰坐下来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她从兜里把花生瓜子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价钱可以谈，质量你也看见了，都在这里。你要多少？”
张建国报了个数，比林大壮在早市一周卖的量还多出一大截。徐春兰心里飞快的盘算着。
进货成本、人工、时间，算完抬起头，报了个价。
张建国皱了皱眉觉得太贵了，他们以前的供应商比这便宜一毛，
徐春兰说道。
“一分钱一分货，他们便宜肯定没我家的好吃，要不领导你们也不可能换是不？”
这话的意思就是你是要便宜的还是好的，你自己选。
张建国想了一会儿说各让一步，报了个价。
徐春兰摇头。
“不行，少一分都不卖。”
张建国看着她的表情，知道这是底线了。
“行，先订一周的货试试。”
徐春兰心里松了口气，脸上不动声色，说道。
“领导一周的量太少不够跑一趟的。”
张建国笑了。
谈完了，张建国拿出一份合同说签个字，正式合作。
徐春兰看着那张印满字的纸愣了。
她不认字。
林大壮识字不多，上头偶尔几条能看懂，大部分看不明白。
老两口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，徐春兰抬起头说合同先放着，她回去看好了再签。
张建国愣了一下笑道。
“行！”
出了电影院，林大壮问。
“咱们不签？”
“签什么，那上面写的啥你认识？我又不认识几个字。万一有坑咋办。”
“有坑？”
“怎么没有，我又不识字，你又看不懂！”
林大壮不说话了。
徐春兰走到街口的报刊亭，拿起电话拨了沈静姝单位的号码。
“静姝，是娘。你有空没？娘这里有个合同，你帮娘看看。对，红星电影院，你爹的炒货。人家要跟咱长期合作，娘不懂这些，你帮娘看看靠不靠谱……不着急不着急。晚上等你回来再看也行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往投币口塞了几枚硬币。
报刊亭的大爷看了她一眼，她冲大爷笑了笑。
徐春兰把合同放进兜里，拍了拍，拉着林大壮往回走。
林大壮说静姝怎么说。
徐春兰说晚上回来看。
林大壮问合同没问题吧。
徐春兰瞪了他一眼，有没有问题得让懂的看，咱们看不懂的东西不能乱签。
晚上沈静姝下班回到家，还没换鞋徐春兰就把合同递过来了。沈静姝接过来在桌边坐下，一页一页读的翻。
合同写得很正规，甲方乙方、供货价格、结算方式、违约责任，每一条都清清楚楚。
她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落款和公章。
红星电影院的公章是真的，红艳艳的，下面的编号都看得清。沈静姝把合同合上，说道。
“合同没问题，可以签。”
“有没有坑？”
林大壮不放心的又问。
“爹放心吧，没有，这是正规合同，电影院在工商局有登记，跑不了。”
徐春兰这才放下心来，把合同收好放在柜子里。
第二天一早做好早饭她换好衣裳，把合同揣进兜里，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林定平在屋里喊爹娘吃饭。
徐春兰说道。
“你们吃，我们去去就回！”
林大壮跟在她身后出了门，推着板车往电影院的方向走。
初六的清晨天还黑着，路灯在晨雾里昏昏黄黄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板车的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咕噜的响，早起炸油条的摊烟囱里冒着白烟，香味飘满整条街。
徐春兰走在前面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林大壮跟在后头。
“老婆子，你还真行。”
徐春兰头也不回，得意道。
“那还用你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