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了,林大壮的炒货生意算是彻底做起来了。
红星电影院每天要二十斤花生、十五斤瓜子,逢周末还要加量。
张建国说话算话,头一批货款当场结清,崭新的票子递过来的时候,林大壮的手都在抖。
徐春兰一把接过去,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等回到家把钱往桌上一摊,厚厚一沓,五块的、十块的,还有两张是五十的大团结。
老两口坐在桌边数了又数,林大壮数一遍,徐春兰数一遍,来回数了三回,对上了。
徐春兰把钱整好,拿橡皮筋扎起来放进铁盒子里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
林大壮坐在旁边嘿嘿笑。
“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当上老板了。”
徐春兰白了他一眼。
“老板什么老板,你就是个卖炒货的。”
嘴上这么说,徐春兰嘴角翘得老高。
她老了老了,也当上老板娘了!
电影院那头的买卖还没消化完,又有人找上门来了。
这回是国营饭店采购科的一个主任,姓刘,四十来岁,戴着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他是在电影院门口吃到林大壮的花生的,尝了一颗,又抓了一把,当场就让司机掉头去早市找人了。
他说他们饭店有宴席,饭后要上果盘,花生瓜子是必不可少的,用量大,要的是长期稳定的供货。
还说他们以前有供应商,质量不行。
客人反应有坏的、有瘪的,太影响饭店声誉。
林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刘主任把名片递过来,说道。
“我们想先订一批试试,好的话长期合作。”
摊位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七嘴八舌的说道。
“老林这回真发财了!”
林大壮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徐春兰从后面挤过来,把名片接过去看了一眼,揣进兜里,笑着说道。
“行,先试试。”
价钱谈好了,说定了每周送两次货,周一和周四,早上八点之前送到饭店后门。
刘主任走了,林大壮还站在那里傻乐。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林大壮把板车从早市推回来,满头大汗。
圆圆在小推车里已经睡着了,团团在小床上被徐春兰抱着,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。
沈静姝下班回来,换了鞋走进灶屋,看见案板上堆着花生壳,锅台上放着几块新做的花生糖,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眼睛一亮。
徐春兰正在灶台前忙活,说道。
“好吃不?回头你带去单位,给你同事们也甜甜嘴。”
沈静姝笑了。
“知道了娘!”
她把手里的分成两半,一半塞嘴里,一半递到徐春兰嘴边。
徐春兰咬了一口笑了,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。
晚上两个孩子都睡着了,圆圆翘着嘴角,布老虎搂在怀里,团团皱着眉头攥着小拳头。
沈静姝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,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电影院加饭店,炒货用量翻了好几倍,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,娘早上要帮忙出摊,回来还要带孩子做饭。
两个人从早忙到晚,脚不沾地。
林定平从灶屋进来,身上带着一身凉气,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。
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。
沈静姝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说道。
“定平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林定平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侧过身看着她问。
“什么事?”
沈静姝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,靠在枕头上想了想,说。
“爹娘现在的买卖越做越大了,电影院、饭店都要货,天天出摊也不是个事。早起占位子,刮风下雨也得去,一天到晚站着,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我在想,要不我们给二老开个铺子?”
她停了停,看着林定平的反应又说。
“有个固定的地方,不用早起占位,不用风吹日晒。娘带孩子也能在铺子里待着,不用两头跑。再说了,有了铺子,生意能做得更稳当。不用每天收摊出摊的折腾,货也能多备一些。爹年纪大了,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。”
林定平没说话,看着沈静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沈静姝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问。
“你看什么!”
林定平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,声音有点低。
“你一直想着我爹娘。”
沈静姝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也是我爹娘。”
林大壮是老实人,一辈子在地里刨食,来京都做买卖已经是头一遭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炒货、出摊、收摊,忙到天黑,回来还得备第二天的货。
徐春兰更不用说,孩子要带,家务要做,铺子要盯,两头跑,有时候忙得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沈静姝每回看着婆婆弯腰洗尿布的背影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钱可以慢慢赚,人没了就没了。
林定平忽然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下巴抵在她头顶,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。
沈静姝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,心里忽然很安定。
林定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。
“我替爹娘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沈静姝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,继续说道。
“你回头问问爹的意思,他要是愿意,咱们就去找铺子。不愿意就算了,别勉强,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干预他们。”
林定平抓住她作乱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着。
沈静姝被他亲得手指一缩,没缩回来,他握得很紧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小床上的两个孩子照得亮亮的。
圆圆嘴角翘着,团团皱着眉头。
林定平忽然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。
“啪嗒!”
灯灭了。
屋里暗下来,月光一下子显得更亮了。
沈静姝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凑过来,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眉心,然后是鼻尖,然后是嘴角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,攥得指节泛白。
黑暗里林定平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
“林…林定平你这是在感谢我吗?”
沈静姝声音软软的,像从梦里飘出来的。
林定平不说话了,把沈静姝轻轻放倒在枕头上。
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眼睛里有光,嘴唇上也有光。
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。
“那我今晚得卖点力气了。”
声音低得只有沈静姝能听见。
沈静姝捶了他一下,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,林定平笑了,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她也跟着微微发颤。
她想起刚来随军的时候,难得见他笑几次。
现在他经常笑,而且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,淡淡的,暖暖的,像冬天灶膛里的炉火。
小床上团团翻了个身,哼唧了一声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,屏着呼吸听。
团团又哼唧了一声自己睡着了。
圆圆从头到尾睡得很沉,布老虎还搂在怀里,嘴角翘得高高的,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,大概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了,小嘴还在动。
沈静姝刚要松口气,林定平吻下来了,比刚才深得多,把她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沈静姝的手从他衣领滑到后颈,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头发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