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定平是坐军列回来的。
火车在戈壁滩上跑了三天三夜,又在车站等了半天,才搭上回京都的闷罐车。
车厢里没有座位,没有窗户,只有铁皮和黑暗。
他和十几个战友挤在一起,背靠着背,腿挨着腿,谁也睡不着。
有人抽烟,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有人打呼噜,有人翻来覆去地叹气。
林定平靠着车厢壁,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,摸到那封信。
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折了很多遍,折痕处泛白了,但信封还是完好的,封口粘得严严实实。
车里太暗,看不见字。
他把信封攥在手里,攥了好一会儿,又放回去了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。
天还没亮,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,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。
林定平背着包从车厢里跳下来,脚踩在水泥站台上,有点发飘。
他在车上坐太久了,腿僵了,走了两步才找回重心。
站台上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都扛着大包小包,脚步匆匆。
他没有急着出站,站在站台上把帽子正了正,把衣领整了整,又把背包带紧了紧,这才大步往外走。
出了火车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街上的路灯还没灭,昏昏黄黄的,照着空旷的马路。
他拦了一辆三轮车,说了家属院的地址。
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件旧棉袄,戴着耳套,看见林定平的军装,说道。
“解放军同志,你这是刚回来?”
林定平嗯了一声,车夫不再问了,蹬着车子跑了。
风从前面灌进来,冷飕飕的,林定平把领子竖起来,看着街景往后退。
那些楼房、商店、行道树,都跟走的时候一样,什么都没变,
三轮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来,林定平付了钱,提着包往里走。
家属院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人家都还在睡觉,偶尔传来一声鸡叫。
他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,轻轻的推开门。
门环上系着一条红布条,是过年时娘系的,都已经洗得发白了。
林定平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灶屋的灯亮了,徐春兰已经起来了。
她系着围裙,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,听见院门响,头都没抬,说道。
“静姝你起这么早,再睡会儿,饭好了我叫你。”
林定平站在灶屋门口,看着娘的背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徐春兰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,愣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定平回来了!
林定平穿着军装,背着大包,黑了,瘦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。
看着好久没见的儿子徐春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,又打了一下,打着打着就哭了。
她一边哭一边说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,你还知道回来……”
徐春兰当然知道儿子的职责就是这样。
可是她当娘的心根本控制不住。
家里娃娃那么小,静姝工作也忙。
徐春兰一边心疼儿子,一边心疼媳妇儿。
林定平站在那里,让她打,一声不吭。
徐春兰打了三四下,不打了,拉着他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,黑了,脸上怎么还有伤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疤,林定平说道。
“不碍事。”
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圆圆醒了。
她穿着小睡衣,头发翘着,抱着布老虎站在门口,揉着眼睛。
她先看见奶奶在哭,又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圆圆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个人穿着军装,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
圆圆愣了一下。
揉揉眼睛,然后把手里的布老虎扔了,跑过来扑过去。
“爸爸——”
林定平蹲下来接住她,圆圆搂着他的脖子,小脸埋在他脖窝里。
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呜哇哇~爸爸你去哪了,圆圆想你了,圆圆给你剥了好多花生~爸爸你坏,不要走啦……”
圆圆声音又细又软,像小猫在叫。
林定平把她抱起来,圆圆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。
林定平拍了拍她的背,心里酸涩的不是滋味。
“爸爸回来了,圆圆乖,爸爸不走了!”
圆圆抽抽噎噎的。
“真的吗?爸爸以后不许走了。”
林圆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,又问。
“暂时不走了。”
这次任务结束,他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陪伴家人。
圆圆把脸埋在爸爸脖窝里,抽抽噎噎但终于不哭了。
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门口,穿着小睡衣,头发翘着。
他没有像圆圆那样扑过来,站在那里看着爸爸,两只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
林定平蹲下来,把圆圆放在地上,看着团团。
团团也看着他,父子俩对视了几秒。
小团团慢慢走过来,走到林定平面前停下来,仰着脸看他,伸出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。
林定平握住儿子的手,他的手很小,软软的,凉凉的。
林定平把他拉进怀里,团团靠在他肩上。
“爸爸!”
“哎,团团乖。”
林定平看着如此懂事的儿子也很欣慰。
圆圆也挤过来,把哥哥推开了一点自己靠上去。
两个孩子在爸爸怀里挤来挤去,谁也不肯让谁。
徐春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泪擦了又掉,掉了又擦。
她转身进了灶屋,把火捅旺了,把水烧上,把粥熬上,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。
灶台上摆着馒头、咸菜、昨晚剩的红烧肉,她看了又看,觉得不够,又从房梁上取下一截香肠,切成薄片,码在盘子里。
沈静姝还在睡。
她昨晚值了夜班,凌晨才回来,所以睡得很沉。
圆圆和团团在外面闹腾都没听见。
林定平走进卧室,她侧躺着,脸埋在枕头里,头发散了一枕头,呼吸又轻又匀。
林定平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自己日日夜夜想念的媳妇儿。
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眼下的青黑还没消,是值夜班熬的。
被子只盖到腰,一只胳膊露在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。
林定平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,沈静姝在梦里动了动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林定平没有喊沈静姝起来,转身出去了。
圆圆和团团正在努力自己穿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