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道里区。
鲁文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巷子里,不时地有邻居打招呼,他随声应和着,根本提不起精神。
很快就到年中,这段时间厂里正在冲产量,每天下班以后,所有人还要自愿加班一小时,等回到家,天早就黑了。
“文山,咋又回来这么晚?”
进屋,脱掉工装,坐在椅子上,田明秀把给鲁文山留的饭菜端了过来。
棒子面蒸的发糕,还有一盘芹菜炒鸡蛋。
“厂里抢工期,要不然双过半奖就悬了。”
田明秀叹了口气,她虽然不上班,也不懂鲁文山整天摆弄的那些机器,可多少也明白一点儿。
厂里那些设备,都是当年大苏援建的,可却不是新的,都是上一代的老旧货,刚开始那几年,性能还算不错,可过去这么久,那些老古董早就不中用了。
时不时的就趴窝,鲁文山是钳工,机器一停,产量就追不上去,今年这双过半奖,十有八九是要完。
“悬就悬,那么大的厂子,又不指望你一个人,先吃饭吧!”
这时候鲁小玲拎着个水桶过来了,里面是半桶温水。
“爸,洗洗脚,解解乏!”
鲁文山笑了:“还是我老闺女懂事,小钢呢?”
回来到现在,还没见着鲁钢呢。
“吃完饭就跟狗子和柱子跑了,说是出去玩,谁知道疯哪去了。”
这年头,家家户户都这样,孩子基本上就是散养,只要还知道回来吃饭睡觉就行,平时爱去哪野就去哪野。
“这小子!”
鲁文山念叨了一句,也没放在心上。
以前鲁健在,还不觉得咋样,现在少了这个对比才发现,小儿子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玩意儿。
“对了,萍萍和小健没来信?”
田明秀没说话,叹了口气起身进屋,出来的时候,手上拿着一封信。
“萍萍寄过来的,你自己看吧!”
“咋了?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,就是……她上秋结婚的事,通知家里一下!”
呃……
鲁文山听得一愣。
通知?
虽说早就提过这件事了,可现在听田明秀说出来,鲁文山一下子还是接受不了。
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,这就要嫁人了?
顾不上吃饭,更顾不上泡脚,忙接过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前面写的都是在兵团的近况,没啥新鲜的,每天不是劳动,就是训练,后面说的才是结婚的事。
“她要把关系转到山东屯?”
田明秀满面愁容,接到这封信,她已经闹心一整天了。
“文山,你说……咋整啊?真让萍萍……把关系转到农村去?”
鲁萍萍的户口挂在兵团,虽然那边也是北大荒,可好歹是兵团战士,每个月有工资,将来好歹也算是有个保障。
一旦转到山东屯,那可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。
“咱们要不……”
“要不干啥?”
鲁文山把信放下,苦笑了一声:“大丫头能听咱们的?”
田明秀表情微怔,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鲁萍萍要是真能听他们的,当初就不会偷摸地报名去了北大荒。
“算了,孩子大了,有自己个的主意,由着她去吧!”
“不管了?”
“啥叫不管了,管肯定要管,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咱们做父母的……不掺和了。”
说出这句话,鲁文山的心里也不好受。
感觉……
贴心的小棉袄让个瘪犊子给偷走了。
“爸,妈,我觉得……我姐做得没错!”
鲁小玲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。
“你懂啥?大人说话少插嘴,写你的作业去!”
田明秀本来就闹心,小女儿还跟着捣乱。
“我咋不懂,我姐和姐夫结婚了,要是不转户口,一个在兵团,一个在村里,我大哥说过,从我姐在的七连到山东屯,要走半天的路呢,离得那么远,还结啥婚啊!那不成牛郎织女了,一年都见不着几面。”
鲁小玲说得有道理吗?
自然是有道理的!
可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田明秀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鲁文山给拦下了。
“小玲说得对,结了婚,不住在一块儿,那还叫啥两口子,萍萍这么做,我看也没啥。”
“可那是农村……”
“农村咋了?我祖上,你祖上,谁不是农村的,亏你还是街道积极分子呢,连这点儿觉悟都没有。”
见田明秀还是一副愁苦相,鲁文山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的事,就让孩子自己做主吧!”
田明秀抬手抹去眼角的泪。
“小健已经到农村插队了,现在萍萍也……还有小钢……”
四个孩子,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。
当初家里早就商量过了,让年纪最小的鲁小玲留在城里,鲁萍萍,还有鲁健、鲁钢也都是举手同意的。
倒是比其他人家省心多了,就拿对门的邻居老陆家来说,同样是四个孩子,除了老大早早的下乡去了,剩下的三个孩子岁数差不多,为了那唯一的留城名额,打得不可开交,亲姊妹兄弟,现在和仇人差不多。
“不说了,不说了,国家有规定,咱们……听政府的安排,其实下乡也挺好,留在城里也安排不了工作,你就乐意让孩子们当盲流了?”
田明秀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城市养活不了那么多的年轻人,让这么多十八九,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全都留在城市,迟早会成为不稳定因素。
将他们分流到农村和边疆,也是为了缓解城市的压力。
上了年纪的人,谁还能看不明白。
也就只有那些啥都不懂的小年轻,真的以为农村需要他们去建设,没有他们,老百姓就过不上好日子。
可这话也只能心照不宣,真要是说出来,那就是对抗上山下乡的伟大政策。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,文山,萍萍上秋要结婚,咱们……”
“你想去?”
“闺女结婚这么大的事,咱们做父母的……”
“来回折腾好几天,上秋又正是追生产进度的时候,你觉得厂里能批给我假?”
呃……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一个人去?还是打算带着小钢一起去?你们走了,小玲咋办,谁给她做饭,她也去?学不上了?”
随便一开口,就是一大堆的困难。
“咱们就一个人都不去了?”
“小健在那边,萍萍也不算没有娘家人。”
说着,抬手点了点那封信。
“你当萍萍为啥寄这封信,通知咱们结婚的事?”
田明秀一愣,随即便明白了。
往来不方便,鲁萍萍也不希望他们来回地折腾。
“嫁闺女,我连女婿的面都没见着呢!”
唉……
鲁文山也叹了口气,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。
“急啥?早晚都能见得着!”
鲁小玲也跟着说:“妈,我大哥不是说了嘛,我姐夫长得可体面了,个子高高的,身体壮壮的,眼睛大大的,鼻子……”
“行了,行了,用得着你学舌,赶紧回去写作业去,别在这儿添乱!”
打发了鲁小玲,田明秀又和鲁文山商量起了鲁萍萍结婚的事。
“彩礼啥的,现在这年头也不讲究这么,不过……咱们不能亏待了闺女,等会儿让小玲写封信,给萍萍寄去100块钱,就当是她的嫁妆了!”
田明秀点点头,100块钱的嫁妆,现在谁家嫁闺女也拿不出这么大的手笔。
可鲁萍萍是他们的第一个闺女,如今又到了北大荒那么个地方,鲁文山两口子总觉得亏待了她,自然要在嫁妆上狠狠地补偿一些。
再说了,那些钱也都是鲁萍萍这大半年寄回来的,结婚以后鲁萍萍的户口要转去山东屯,没了工资,日子就看他们小两口咋过了。
正说着,鲁钢推门进来了。
田明秀本来就烦得厉害,鲁钢又回来这么晚,火气腾一下子就蹿上来了。
“你死哪去了?”
呃……
鲁钢刚进门,被这一嗓子吼得一脸懵。
我……
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