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姝作为公主,是不太好出宫,更没有什么消息来源,她也不知其他几处已经得到了消息,只好派薛宝钗拿着她的令牌,打着出去买点宫里没有的新鲜玩意儿的名头出去听听消息。
谁知她这一个出门,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,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,将她所有的计划全然打乱了。
她换上百姓装扮才要出门,却在宫门外采办人的指引下见到了卑躬屈膝的传话人贾雨村,听闻她的哥哥薛蟠在城外,当即就震愣当场。
她不敢贸然相认,只让贾雨村先回去,她回头就会过去找哥哥说话,贾雨村略微一想,又管她讨要了些许钱财并一个信物,省得回去薛蟠会质疑他压根就没找到人。
他回去给薛蟠交代的功夫,薛宝钗也悄悄的跟了过去,不敢靠太近,远远的看了看确认正是那薛蟠无疑后,又被他落魄的模样惊呆,她慌了神,想冲过去,又生生止住脚步。
她不知道她哥哥在南边惹的具体祸事,却知在京城时惹下的——为抢一个丫头,他把人冯家的给打死了!那时官府要判刑,是她母亲千跪万求寻来了一个方法,也就是在薛家宅子里放把火,弄个假尸体来,让薛蟠诈死脱罪,才能将他远远的送出去,怎么…他又回来京城了?
她一时惊慌不已,想要立刻去贾府让薛姨妈知道这件事,转过身时又想起,以薛姨妈的性子,定会偷偷救济薛蟠!她忽然恶毒的想到,薛姨妈若是将薛蟠藏进贾府里,那到时候薛蟠的事情一但暴露了,贾府是不是也会受到连累?
要倒霉一起倒好了。她几乎怨毒的,刻薄的想着,完全放弃了立刻把她哥送走或者直接索性杀害掉的方法,扭头权当是事不关己一般去刘家那个巷子打听消息了。
她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花了点银子,给一个跑腿的,让他去如今的贤德苑贾府里给薛姨妈传话,就说薛郎在城外。
薛家的儿郎在城外。
薛姨妈,想必就会拖着贾府一起奔向死路了吧。薛蟠这个事儿不暴露就大家皆好,井水不犯河水,她做她的伴读,他们过他们的日子,可若是暴露就,她做不成伴读,他们也过不成日子,呵。
薛姨妈果然收到信后着急不已,急着便要出门去寻她的宝贝儿子,可巧她住在贤德苑的第四进,也就是最深处,往外走要经过其他房间,王夫人听着声音问她去哪儿,她不敢明说,只说买些东西,在王夫人审视的目光里落荒而逃,而一侧陪着王夫人说话的王熙凤眉眼却闪了闪,直觉她没打算干好事,便眼神暗示平儿跟上,平儿立刻紧随其后出了府。
这一切王夫人看到,却并不去插手,若是以前怕是会想尽办法提醒这个妹妹,如今她的管家权利被剥夺了大半,常年也无需她去操心家里的用钱用度,已经淡下来很多。并没有什么再争斗的心思,加上她劝薛姨妈别哭,抄经诵读为宫里的薛宝钗祈福一事本是好意,却被薛宝钗一顿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,将她怼成了那要害她们母女俩的大恶人,她一口气梗在心头,如今更是什么也懒得管了。
平儿一路又躲又藏的跟在薛姨妈身后,见薛姨妈全程非常怕遇到人的样子,遮着脸还不时的回头张望,心中也认可了王熙凤的判断——定不是什么好事情!
等到出了城,见薛姨妈四下里看来看去,满脸都是心急如焚的样子,她没有贸然上前,贾琏学当讼师已经两个月多了,常会回来讲一些他学到的东西,平儿听得多,也学会了一些。
她望见薛姨妈寻到了一个流浪汉,仔细的辨认了片刻,大哭着扑了上去,把个平儿吓得半死——薛姨妈跑出城私会男人?不对,不会这么简单。
她刻意把自己抹黑一些。藏在人群后面跟着靠近,听到了几声对话。
薛姨妈痛哭不已的大呼声——“我的儿啊!”
以及那流浪汉不耐烦的回应:“怎么是你来了?薛宝钗呢?我那好妹妹呢?你来能有什么用。”
虽说平儿仔细辨认也不认得这个流浪汉,却从这个对话里,听出来了此人身份,他应该就是——那个已经被火烧死了的薛蟠!
平儿震惊不已,她低着头,又顺着进出城的人群走来走去,进城费都交了两三回的,才听到几句关键的话——薛蟠要薛姨妈把他带进城过好日子去!
进城,能去哪儿?薛姨妈早就自己都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,寄居在贾府里,那薛蟠会去哪儿?
平儿脊背发凉,匆匆忙忙混入城中,又赶回贾府,向王熙凤汇报了此事。
王熙凤顿觉事关重大,她急忙扶着已经十分明显的孕肚转身去第二进主院寻贾母,向她老人家说明了今日发生的事情。
她还说:“当时她家着火我可就觉得不对劲了,当时我还让二爷去查了查,说是他们府那段时间处理了几个精壮的下人!我就说当时那事情闹大了那么严重,她娘俩说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我们求助,当时我还说让她拿全部家产去求当官的,她舍不得,却怪我们只肯寻讼师不肯出钱出力,谁知如此难为的一件事,后来竟因为一次着火便轻轻松松解决了,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了。”
贾母捻着手中珠串点点头:“还好此事凤姐儿敏锐,不然,等他进了府中,咱们纵使百般辩解不知情,恐怕也无济于事。到头来,定会受到一番连累,咱们好不容易才过安稳了日子…”
她仔细想着,便又道:“叫人去把琏二和老大老二叫回来,也叫老二媳妇儿知道此事,让他们拦在门口,倘若回来的只薛姨妈一人,便也罢了,倘若当真带了旁人回来,无论是谁,定要拦住。另外叫人去把薛姨妈的东西收一收,若是她没带外人来,尚且还能在咱们府继续住,带了外人来,就把她的一应东西全还给她,让她走。”
贾母吩咐已毕,鸳鸯忙应了,即刻遣人分头去请贾赦、贾政、贾琏,并唤王夫人过来知晓。一时内外传报,不多时,贾赦先自外头铺子里匆匆赶回,一路进门便骂骂咧咧,只听他在外间便嚷道:
“老祖宗唤我何事?偏生这会儿不得闲!”
及至进了主院,听贾母将前后情由说清,方知薛王氏竟要将那早已“身故”的薛蟠私带入府藏匿,贾赦顿时怒发冲冠,拍着腿道:
“好一个薛夫人!吃着咱们的、住着咱们的,不思半点感激,倒要把个杀过人的逃犯往咱们贤德苑里塞!这是存心要拖咱们阖府一齐往死路上送!这般狼心狗肺,留她在此也是祸根!”
贾政刚从衙署散值回来,本要往族学里去整理课业,闻得此等大事,也惊得面色大变,忙问:“此事二太太可知?”
话音未落,王夫人已从右跨院急急赶来,脸上又是急又是气,见了贾政便道:
“我方才才得下人来报,真是做梦也想不到,我这妹妹竟糊涂到这步田地!”
贾政听了,亦连连顿足:“你妹子也忒没算计!薛蟠那是何等官司在身的人,当年冯渊一案险些掀翻半边京城,如今竟敢私自回京,还要藏进咱们府里,这不是灭门的祸事是什么!她怎敢如此吃里扒外,不顾咱们阖府性命!”
王夫人亦满心愤懑,想起前番自己好心劝她节哀、抄经为宝钗祈福,反被宝钗冷言讥讽,一腔好意尽付东流,如今又出这等事,更是心冷半截,只道:
“我这妹子一生只知溺爱儿子,半点道理不懂,如今闯出这等滔天大祸,咱们也顾不得了。”
独有贾琏听了,倒不似众人那般惊惶。他早知当年薛家失火一事蹊跷,心中早有眉目,今闻薛王氏要将薛蟠藏入府中,只淡淡点头,先抽身出去,遣了个心腹小厮,往水溶处送了个信,只说贤德苑或有风波,临时或要借重鼎力。诸事安排停当,方向讼师师父郑大先生告辞。郑大讼师见他行止从容、不慌不忙,不禁笑道:
“你这小子,如今遇事竟这般沉得住气,进退有度,真是长大了。”
贾琏略一拱手,便急急回府。
城外那头,薛王氏终究拗不过薛蟠。他自南方一路颠沛,进白云镇时正逢年节封城,被阻在城外,只得转往赣县暂避,偏又在药铺见了那魏清雅,几番调戏不成,与她外祖父争执起来,一时失手将老人家推倒在地毙命。这些要命情节,他在家书中只含糊说是与人口角生事,半句不敢实言,薛王氏哪里知道儿子在外又添人命,只当仍是旧案牵连。
如今见儿子在城外风餐露宿,形如乞丐,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,心中早软作一团,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,只得一口应承带他入城,往贤德苑去。
一路上,薛王氏千叮万嘱,只叫他进府之后务必收敛性子,闭口不言,不可四处走动,不可惹是生非。又在街市上使了银子,给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,略梳洗一番,虽仍掩不住那粗鄙蛮横之态,却也不似先前那般落魄腌臜。母子二人一路提心吊胆,遮遮掩掩,直奔贤德苑而来。
刚至苑门,便见贾赦、贾政、贾琏、王夫人四人一字排开,拦在门前,身后侍立着几个健壮男仆,神色肃然,如临大敌。
薛王氏一见这阵仗,心先虚了半截,勉强上前,对贾赦道:“大老爷。”
又对贾政道:“二老爷。”
再转向王夫人,勉强笑道:“姐姐。”
贾赦早耐不住,开口便斥:“薛夫人,你身后这人是谁?”
王夫人亦上前,冷眼打量薛蟠,故意作惊怪之态:“妹妹,你这是从何处领来个陌生男子?我贾府乃是官宦人家,内外有别,你怎好私自带外男入内?传扬出去,成何体统!”
薛王氏一惊,忙道:“姐姐误会,这不是旁人,是我儿蟠儿。”
贾琏上前一步,语气冷峭:“薛蟠?当年薛家宅中火起,他早已葬身火窟,满城皆知,怎么今日又凭空活过来了?”
薛王氏被他一问,顿时慌了手脚,只得胡乱支吾:“这……这是蟠儿的堂兄弟,相貌生得相似,特来投奔我。”
贾琏何等伶俐,几句话连环追问,一会儿问籍贯,一会儿问年岁,一会儿又问当年薛家旧事,薛王氏本就心虚口拙,被他问得前言不搭后语,一会儿说是薛蟠,一会儿又说是堂兄,破绽百出,自己都圆不上来。
贾赦见她遮遮掩掩,早已怒极,厉声道:“薛夫人,我也不与你绕弯子。你要带的这人,分明是身负命案、诈死潜逃的薛蟠!我贾府世代书香官宦,岂敢藏纳朝廷逃犯?你若执意要带他进门,休怪我们不讲亲戚情面!”
贾政亦正色道:“律法昭彰,祸非小事。你若将他带入贤德苑,一朝事发,咱们阖府都要担上干系。你只顾一己私心,可曾想过贾府上下数百口人命?”
说着,便有下人抬过早已收拾停当的几只箱笼,一一放在薛王氏面前。
那都是她在第四进居所的一应衣物什物,贾母早吩咐人打点齐备。
薛王氏见了,方如梦初醒,浑身冰凉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她原以为贾府看在亲戚情分上,好歹会容她们母子藏身一时,万没想到竟连门都不让进,还要将她一并逐出。她又急又痛,眼泪登时滚落,哭道:
“大老爷、二老爷,姐姐,我只求给我儿一个安身之处,他在外实在苦得受不住了,我发誓他绝不生事,只求暂避一时……”
贾赦冷笑道:“暂避一时?等官府找上门来,咱们都要陪你一同下狱!你既不顾贾府死活,贾府也容不得你在此!”
贾政亦道:“你若不带此人,尚可在府中暂住;如今既要私藏逃犯,那只好请你自便。你这些行李物件,都已齐备,你自行领去,另寻安身之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