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落下,遮住了她的脸。
以竹翻身上马,一挥手,二十名暗卫护着青布小轿,朝宫城的方向而去。
太极殿。
沈清昭没有坐在龙椅上。
她站在殿中央,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,案上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。
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夏太医藏了三十五年的那份脉案。
太后走进太极殿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:
年轻的摄政公主背对着殿门,一身玄色劲装,长发以玉冠高束,腰间悬着那柄刻着“昭”字的短剑。她面前的长案上,烛火跳动,将那卷绢帛照得纤毫毕现。
太后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
拐杖点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笃笃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沈清昭没有回头。
太后走到她身侧,停下脚步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长案前,谁也没有看谁,目光都落在那卷绢帛上。
“你比哀家想的要厉害。”太后先开口,声音苍老而沙哑。
“先帝的脉案,哀家找了三十五年,都没有找到。你只用了三个月,就找到了。”
“不是三个月。”沈清昭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是沈思进找的。他在观音寺躲藏的那三个月,每天都在枯井里翻找,翻遍了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寸泥土。脉案是在枯井最底层的一块石板下找到的,石板上面压着废太子的替身枯骨。他把枯骨搬开,才发现了那块石板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沈思进这孩子,哀家从小看着他长大。他聪明,但太偏执。他恨乐平,恨沈燕仪,恨你,恨所有人。他把所有的恨都咽进肚子里,化成毒,把自己炼成了毒体。哀家劝过他,他不听。”
“你劝过他?”沈清昭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劝他什么?劝他不要报仇?还是劝他不要用自己的命换岁岁的命?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
“你从来没有劝过他。”沈清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太后的耳朵里。
“你只是在利用他。利用他的恨来对付沈燕仪,利用他的毒体来牵制我,利用他的死来给裴辰铺路。他在你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,是一颗棋子。一颗从三岁起就被你捏在手心的棋子。”
太后的手指在拐杖上慢慢收紧。
“你没有资格跟哀家说这些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,就比哀家高尚多少?你杀沈燕仪,杀沈思进,杀那些挡你路的人,你杀的每一个人,都跟哀家杀的人一样多。你只是比哀家运气好,有裴渊替你挡箭,有谢轻舟替你赴死,有林依替你去落霞寨送死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审判哀家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两个影子一高一矮,一老一少,像两棵从同一根根上长出来的树,一棵即将枯萎,一棵正在抽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清昭开口了。
“我没有资格审判你。但有一个人有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布条,展开,放在脉案旁边。
布条上,裴辰用血写的五个字清晰可见:
杀太后,替我。
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盯着那五个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烛火跳了三次,久到殿外的天光从明转暗,久到她拄着拐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。
“他恨哀家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像是叹息。
“他当然恨你。”
沈清昭将布条卷好,重新收入袖中。
“你把他当棋子用了半辈子,他怎么可能不恨你?
他从三岁起就被你捏在手心,学什么、吃什么、见什么人,都是你说了算。
你把他推上皇位,又把他拉下来。你让他跟裴渊斗,又让他跟沈思进勾结。
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你想让他做的。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”
太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。
“裴辰死之前,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‘太后不会来见我的。她要我死,我等了三年,她都没有来。她不会来的。’”
太后的手猛地一抖,拐杖从掌心滑落,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她弯下腰去捡,膝盖却不听使唤,整个人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
沈清昭没有扶她。
太后自己扶住了长案的边缘,慢慢直起身。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,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脉案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要用脉案换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换。”沈清昭将脉案卷起来,放进一只木匣里,盖上匣盖。
“这份脉案,我会交给孙廷辅,由他公开。先帝的死因,满朝文武有权知道。你是弑君的罪人,该由律法来审判。”
太后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你要把哀家交给刑部?”
“不是交给刑部。”沈清昭抱起木匣,转身朝殿门走去。
“是交给满朝文武,交给天下人。让他们来判你,不是我。”
她走到殿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裴辰的遗愿,我会替他完成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他。”
她大步走出太极殿。
身后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,和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,带着三十五年的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清昭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抱着木匣穿过长长的御道,穿过宣武门,穿过永安巷,一直走到孙府门口。
孙廷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须发皆白,拄着拐杖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朝服,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做的孝带。
为谁戴孝,他没有说。沈清昭也没有问。
“阁老。”她将木匣递过去。
“这是先帝的脉案,请您过目。”
孙廷辅双手接过木匣,打开,取出那卷绢帛,展开。
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悲痛,又从悲痛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。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将绢帛卷好放回匣中,合上匣盖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,“老臣会把这卷脉案公之于众。太后的罪,由天下人来定。但老臣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阁老请说。”
“太后毕竟是大行皇帝的发妻,是先帝的母后。就算她有罪,也该留她一条命。把她幽禁在静安寺,让她在那里了此残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