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回到京城时,御花园的桂花开到了尾声。
她策马穿过宣武门,沿着长街一路小跑,在昭明殿的台阶前勒住缰绳。
沈清昭正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封折子,听见马蹄声抬起头,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: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岁岁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,在沈清昭面前站定。
她比三个月前高了一截,个子已经快到沈清昭的下巴了。
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,下颌线渐渐显出清冷的弧度。
那双凤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,但眼底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,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
沈清昭伸出手,将女儿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瘦了。”
“青门关的饭菜没有宫里好。”
岁岁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想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,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消散了。
她垂下眼睫,从袖中取出那枚铜令牌,放在沈清昭手心里。
“娘亲,慕容冲说,这枚令牌是爹爹亲手交给他的。”
沈清昭低头看着那枚令牌。
铜铸的,正面刻着“裴”字,背面刻着“渊”字,边角磨得锃亮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令牌的边缘,蹭下一层极淡的铜锈。
“你爹爹跟我说过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慕容烈的事,他也跟我说过。”
岁岁猛地抬起头。
“娘亲你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沈清昭将令牌收入袖中,转身走进殿内。
“慕容冲在苍梧山救过你爹爹的命,你爹爹答应过他,会替他查清慕容烈的案子。但这件事牵扯到太后,牵扯到先帝,牵扯到三十五年前那场宫变,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。”
岁岁跟在她身后,脚步有些急。
“那慕容冲为什么还要造反?他明明知道爹爹在替他查,为什么还要打着废太子的旗号来打我们?”
沈清昭在龙案后坐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案上一封折子,展开,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
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。
岁岁站在案前,看着她娘亲的侧脸。
烛火在她娘亲脸上跳动,将那道上挑的凤眼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忽然发现,她娘亲的眼角有了细纹,不是一道两道,是细细密密的一小片,像瓷器上的冰裂纹。
“因为他不信。”
沈清昭终于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他等了你爹爹三年,什么都没等到。你爹爹说要查,可查来查去,慕容烈的案子还在刑部积压着,太后的懿旨还在那里压着,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提。”
“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,逼所有人正视这件事。”
岁岁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慕容冲站在驿站门口的模样,玄色劲装,腰间悬剑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阴柔的凌厉。
他笑的时候很好看,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,像一潭死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娘亲,我想去静安寺。”
沈清昭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“去见太后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岁岁点头。
“慕容冲要的是真相,太后手里有真相。我去问她,她说不说,是她的事。但我要去问。”
殿中陷入一片死寂。
青橘端着热茶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只好把茶盏放在门边的矮几上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沈清昭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不见任何波澜。
“你去了,她也不会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太后这个人,我太了解了。她宁可把秘密带进棺材,也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里。你去问她,她只会告诉你,慕容烈确实谋反了,证据确凿,按律当斩。”
“如果她不说,我就一直问。”
岁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属于十二岁少女的倔强。
“一天不问,就问两天。两天不问,就问三天。问到她肯说为止。”
沈清昭看着女儿,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,暖不到心底,但足够让人看见。
“你像你外公。”
她说。
“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个脾气,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岁岁愣了一下。
她从未听娘亲提起过外公,只知道他是个中风瘫痪在床的老人,在她出生前就死了。
死因众说纷纭,有人说是病死的,有人说是被毒死的,还有人说是被沈思进害死的。
真相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敢问。
“去吧。”
沈清昭挥了挥手。
“让以竹陪你去。”
岁岁应了一声,转身跑出昭明殿。
跑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了她娘亲一眼。
沈清昭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,朱笔在纸上批注着什么,侧脸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,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柄入鞘的剑。
...
静安寺在皇城最北边,与皇陵只隔着一道山梁。
岁岁骑在枣红小马上,以竹策马跟在她身后,两人沿着一条被枯草掩埋的石板路,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松柏,树冠遮天蔽日,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,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。
静安寺的大门紧闭,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静安寺”三个字,字迹模糊,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。
以竹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。
叩门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,惊起树梢上一群乌鸦,呱呱叫着盘旋了几圈,又落回枝头。
过了很久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灰衣尼姑从门缝里探出头,浑浊的眼睛在以竹脸上扫了一圈,又落在他身后的岁岁身上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昭阳公主,奉陛下之命,来探望太后。”
以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了过去。
灰衣尼姑接过令牌看了半晌,将门推开,侧身让开。
岁岁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以竹,大步走进寺中。
静安寺比她想象的要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