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冲打量着眼前这个骑在枣红小马上的少女。
十二三岁的年纪,个子不高,瘦得像一根竹竿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那双凤眼清清冷冷的,看他的时候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。
“你爹是谁?”
“我爹姓裴,”岁岁没有隐瞒,“我娘姓沈。”
慕容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沈清昭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岁岁松开缰绳,拔出腰间那柄短剑,剑尖指着慕容冲。
“慕容冲,你打着废太子的旗号造反,还杀了号国边军的人。我娘说了,造反的人,格杀勿论。”
慕容冲看着她手里的短剑,忽然笑了。
这回笑得比方才大声,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,惊起远处树梢上的一群乌鸦。
“小丫头,你一个人,一把短剑,就想杀我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岁岁策马向前一步。
“我身后有整个和国,有八千禁军,有三千木兰军,有我娘,有我爹爹。你敢动我一根头发,我娘会踏平你的老巢。”
慕容冲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女,凤眼,冷眉,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她像沈清昭,像极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慕容冲后退一步,朝岁岁微微欠身,“昭阳公主,久仰大名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直起身,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。
“不过公主殿下,您有一件事说错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杀的那些人,不是号国边军。”
慕容冲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是胡旋的旧部,是当年在苍梧山截杀你爹爹的人。我杀他们,是在替你爹爹报仇。”
岁岁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报仇?”
“对,报仇。”慕容冲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抛给岁岁,“公主殿下不妨看看这个。”
岁岁接住令牌,低头一看。
令牌是铜铸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,背面刻着“渊”字。
是裴渊的私令。
“你认识我爹爹?”
“不认识,”慕容冲摇头,“但这块令牌,是你爹爹亲手交给我的。”
岁岁攥着令牌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
慕容冲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爹爹在苍梧山被困的那一百多天里,是我在外面替他传递消息、联络旧部。没有我,他撑不到谢轻舟来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造反?”
慕容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,朝驿站后面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公主殿下,您回去问问您爹爹。问他,慕容冲这个名字,他记不记得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驿站的残垣断壁之间。
岁岁骑在马上,攥着那枚令牌,一动不动。
以竹带着暗卫从隐蔽处冲出来,单膝跪在马前。
“小公主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岁岁将令牌收入袖中,调转马头,“回青门关。”
她策马朝南疾驰而去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以竹翻身上马,带着暗卫紧随其后。
青门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。
岁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。
苍梧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,山脊上飘着几朵暗红色的云,像火烧过后的余烬。
她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冲进了关门。
裴渊还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他看见岁岁走进来,放下茶盏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
岁岁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,放在案上。
“慕容冲说,这枚令牌是你亲手交给他的。他还说,你在苍梧山被困的那一百多天里,是他替你传递消息、联络旧部。”
裴渊拿起那枚令牌,在指间慢慢转动。
铜牌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,“裴”字和“渊”字一明一暗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裴渊放下令牌,“没有他,我确实撑不到谢轻舟来援。”
岁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造反?他明明是帮你的,为什么又要打着废太子的旗号来打你?”
裴渊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皇位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,“他要的是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他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裴渊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涌进来,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。
“慕容冲的父亲叫慕容烈,是号国边军的一名将领。三十五年前,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,慕容烈曾追随先帝平定叛乱,立下赫赫战功。”
“后来先帝登基,慕容烈被封为镇南将军,驻守苍梧山。再后来,先帝驾崩,太后垂帘听政,慕容烈被人告发谋反,满门抄斩。”
“慕容冲当时才三岁,被一个忠心的家将藏在枯井里,才躲过一劫。”
岁岁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,他要找的真相,是他父亲到底有没有谋反?”
“对。”裴渊转过身,看着女儿,“他查了三十年,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后。”
岁岁的呼吸凝滞了一瞬。
太后。
那个被幽禁在静安寺、已经满头白发、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老妇人。
那个杀了先帝、杀了废太子、杀了无数人的老妇人。
那个被沈清昭用一卷脉案送进静安寺、终身不得踏出寺门一步的老妇人。
“慕容冲要杀太后?”岁岁问。
“不止。”裴渊摇了摇头,“他要太后亲口承认,当年她为什么要诬陷他父亲谋反。他要满朝文武都知道,他父亲是冤枉的。他要替慕容烈平反。”
“所以他打着废太子的旗号造反,是为了逼太后出来?”
“对。”
裴渊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太后被幽禁在静安寺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慕容冲的人进不去,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太后自己走出来。”
岁岁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枚铜令牌。
令牌上的“渊”字在烛火中忽明忽暗,像一只眨动的眼睛。
“爹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打算帮他。”裴渊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但不是用造反的方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