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轻舟攥紧了缰绳。
他没有动,只是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慕容冲勒住马,抬起右手。
身后两千黑甲骑兵齐齐勒缰,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,像一声闷雷。
两军对峙,相隔不过二十步。
谢轻舟终于开口了。
“慕容冲,你带着兵闯进京城,是想造反吗?”
“不造反。”
慕容冲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我来要一个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谢轻舟冷笑一声,“你父亲的事,陛下已经在查了。你带着兵来,是逼宫,不是要公道。”
“逼宫?”
慕容冲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,暖不到心底,只让人觉得冷。
“谢侯爷,我等了三十五年,查了三十五年,等来的是什么?”
“你们要我等,我就等。你们要查,我就让你们查。可我等了这么久,查了这么久,等到了什么?什么都没等到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的东西,让谢轻舟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我自己来了。”
“你自己来了又怎样?”谢轻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以为凭你这两千人,能打进京城?”
“我不打京城。”
慕容冲摇了摇头。
“我就站在这里,等陛下给我一个答复。三天之内,若陛下肯替我父亲翻案,我便退兵。若不肯...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谢轻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若不肯,你便要怎样?”
慕容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调转马头,策马走回自己的阵中。
两千黑甲骑兵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像一扇沉重的大门,将他的身影吞没。
太极殿。
沈清昭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谢轻舟从永宁门外送回的急报。
急报上只有一行字,是谢轻舟的笔迹,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。
“慕容冲要三天。三天之内,若不给答复,他便攻城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孙廷辅跪在阶下,花白的头颅低垂着,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。
他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可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他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,太清楚这位女帝的脾性了。
她在想事情的时候,任何人都不能打扰。
“阁老。”
沈清昭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觉得,慕容烈的案子,该不该翻?”
孙廷辅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陛下,老臣......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沈清昭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孙廷辅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三十五年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。
“慕容烈是被冤枉的。这一点,老臣三十年前就知道。可老臣不敢说,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天,就是老臣身败名裂的那一天。”
“先帝的威望,朝中那些老臣的脸面,太后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,全都会在一夕之间崩塌。”
“老臣怕,怕得连觉都睡不着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唇一起颤动。
“陛下,老臣对不起慕容烈,对不起他那个在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的儿子。”
“老臣是个懦夫。”
殿中陷入一片死寂。
沈清昭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不见任何波澜。
“阁老,你不是懦夫。你只是选择了大多数人都会选的路。”
她站起身,走下台阶,走到孙廷辅面前,弯下腰,将他从地上扶起来。
老人的膝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,他皱着眉,咬着牙,硬是没有哼出声来。
“三日之后,我会给慕容冲一个答复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龙椅前,坐下。
“但不是他想要的答复。”
昭明殿后殿。
岁岁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那柄刻着“岁”字的短剑,用一块细磨石慢慢打磨着刀刃。
她已经磨了整整一个时辰,刀刃被她磨得雪亮,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青橘端着热汤站在她身后,几次想开口,又都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跟随沈清昭这么多年,太清楚这母女俩的脾性了。
沈清昭想事情的时候,任何人不能打扰。
岁岁磨剑的时候,也一样。
“青橘姐姐。”
岁岁忽然开口了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慕容冲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青橘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小公主会问这个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奴婢......没见过他,不知道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
岁岁放下短剑,抬起头,望着暮色中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他笑起来很好看,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,像一潭死水。”
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、更沉的东西。”
“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,忽然看见了一丝光,可他不敢靠近,因为他怕那光是假的。”
青橘沉默了片刻。
“小公主,您心疼他?”
岁岁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重新拿起短剑,继续打磨。
刀刃在磨石上划过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“青橘姐姐,你去告诉我娘亲,我想去永宁门外。”
青橘的手猛地一抖,汤碗差点从掌心滑落。
“小公主,您疯了?慕容冲的两千人马就驻扎在永宁门外,您去了,万一出什么事......”
“他不会动我。”
岁岁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。
“他要是想动我,上次在驿站就不会放我走。他要的是公道,不是我的命。”
青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放下汤碗,转身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。
沈清昭听完青橘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青橘以为她睡着了,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。
她没有睡。
她坐在龙椅上,手里攥着那柄刻着“昭”字的短剑,指节泛白。
“让她去。”
沈清昭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“陛下!”青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小公主她才十二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