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会找一千个理由来证明你父亲该死,会找一万个借口来替先帝开脱。到最后,你父亲还是逆臣,你还是无能为力。”
“所以呢?”慕容冲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所以我就该等?等我父亲在棺材里烂成白骨,等那些老臣一个个老死,等真相永远被埋在地下?”
“我不是让你等。”岁岁上前一步,雨水漫过她的靴面,冰冷刺骨,“我是让你给我时间。给我三年,三年之内,我一定替你父亲翻案。”
慕容冲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女。
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胸口,瘦得像一根竹竿,被雨水淋得浑身发抖,可那双凤眼里的光比雨幕中的任何一盏灯都要亮。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他问。
岁岁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剑,剑尖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拿我的命。”
以竹在后面急得直跺脚:
“小公主!”
慕容冲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岁岁面前,伸出手,从她手里接过那卷湿透的绢帛。
绢帛很凉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。他展开,看着那些被雨水洇得模糊的字迹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三年太久,我等不了。”
岁岁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慕容冲没有回答。
他将绢帛卷好,收入怀中,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朝北方的雨幕中策马而去。
岁岁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雨水彻底吞没。
以竹跑到她身边,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。
“小公主,他这是……”
“他要进京。”
岁岁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“他在给我娘亲下最后通牒。”
...
岁岁回到京城时,雨已经停了。
天还是阴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灰蓝之中。
御花园的桂树被雨打落了满地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踏在一层薄薄的雪上。
沈清昭坐在昭明殿的廊下,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她看见岁岁走进来,浑身湿透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他走了?”她问。
“走了,”岁岁在她面前站定,“他说三年太久,他等不了。”
沈清昭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要去京城?”
“嗯,”岁岁点头,“他说他要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沈清昭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女儿面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。
“你做得很好,”她说,“剩下的,交给娘亲。”
岁岁摇了摇头。
“娘亲,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嗯,我要亲眼看着慕容冲进京,亲眼看着那些老臣怎么替他父亲翻案,亲眼看着真相大白于天下。”
沈清昭看着女儿,那双凤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倔强,不是逞强,是一种沉到极处的笃定,像她当年在落霞寨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跟龙啸天对峙时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沈清昭收回手,“你留下来。”
...
慕容冲比岁岁预想的来得要快。
不到半个月,青门关就传来急报:
慕容冲的两千人马已经过了苍梧山,正朝京城方向急行军,前锋距京城已不足百里。
赵准在急报上只有一句话:
“末将拦不住。”
沈清昭看完急报,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烧了。
火苗舔舐着纸边,将那些字迹一寸一寸地吞噬成灰烬。
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在案上,散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。
“传令给谢轻舟,让他带三千禁军出城,在永宁门外列阵。”
“传令给白芷,让她带木兰军守住宣武门和玄武门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传令给林依,让她把岁岁带去昭明殿后殿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她出来。”
以竹一一记下,领命而去。
裴渊从殿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岁岁的拨浪鼓。
那拨浪鼓已经很旧了,鼓面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
可他还是留着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,像某种护身符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在沈清昭对面坐下。
“先礼后兵。”
沈清昭从抽屉里取出那卷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,放在案上。
“他要是肯谈,我就跟他谈。他要是不肯谈,那就打。”
“打得过吗?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
沈清昭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我是和国的女帝,他带着兵闯进京城,我要是退了,这把椅子就坐不稳了。”
裴渊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,”沈清昭摇头,“你是号国的君王,你站在我身边,慕容冲就有借口说这是号国在插手和国内政。到时候,那些本来中立的老臣也会倒向他。”
裴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又要一个人去?”
“这回不是一个人,”沈清昭握住他的手,“岁岁在宫里等我,你也在宫里等我。我不会一个人。”
裴渊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...
永宁门外,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官道上刮过,打在禁军的甲胄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三千禁军列阵已毕,长矛如林,盾牌如墙。
谢轻舟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一身银甲白袍,腰间悬着那柄从南疆带回来的战刀。
他的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嬉笑,只有一种沉到极处的冷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他从未见过、却已经恨了整整半个月的人。
“来了。”
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谢轻舟眯起眼,望向官道尽头。
暮色中,一队黑甲骑兵缓缓出现在视野里。
他们没有打旗号,没有吹号角,甚至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。
如果不是亲眼看见,谢轻舟甚至会以为那是一片从地平线上升起的乌云。
领头的那匹黑马上,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玄色劲装,腰间悬剑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阴柔的凌厉。
他的头发被风吹散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。
慕容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