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药房门口,阿旺蹲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中间放着一个石臼,阿旺拿小杵捣药,采星负责把捣好的药末扫进碗里。三缺一的尾巴在药末上扫来扫去,采星拨开它,它又扫回来。
“空尘他们走了。”阿旺说。
采星没抬头。“去哪了?”
“回陈国。护国寺来了信,让他们撤。”
“那就是不抓我了?”
阿旺捣药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暂时不抓。”
采星把三缺一的尾巴按住,拿布擦桌上的药末。“暂时是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旺把石臼里的药末倒进碗里,“得等护国寺再派人来。不过下次来的不会是空尘师兄。”
“谁来?”
“可能是觉非大师。”
采星抬头看他。“他快不行了。他能撑到离江来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觉非大师快不行了?”阿旺吃惊地问。
觉非大师寿元将近的事,是隐秘之事,知道的人甚少。更何况是远在千里的离江,难道采星感应到了?
“我不知道,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有这个信息了。应该是有哪个好心人告诉我了。”
“谁?”阿旺下意识地环看四周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三缺一朝不远处花伯的方向扫了好几下尾巴,又吱吱吱地提示了好几声,可没人听他的。
对,花伯就是那个好心人,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从诸葛了然那里打听来的消息。
阿旺拿布擦石臼的内壁。“觉非大师从不出护国寺。如果他决定来乾国,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找圣童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阿旺想了一会儿。“是陈国和乾国之间的事了。”
“所以两国会打仗吗?”采星问。
“可能吧。我也不知道。”阿旺停了一下,“如果真要打,离江镇估计......”他没把生灵涂炭四个字说出来。
采星把布叠好放在桌上。三缺一跳下桌子,往灶房跑了。
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,蹲在花伯面前。“喝了。”
花伯接过碗闻了一下,没问是什么,一口气灌下去,把碗还给她。“苦。”
“苦就对症了。”韩老夫人站起来,看见阿旺和采星在药房门口捣药,走了过去。
她拿起装药末的碗闻了闻。“白及和地榆,止血的。谁教你们配的?”
“我。”阿旺说,“上次在山上,您教我认的那几味。”
韩老夫人又闻了一下。“比例不对。白及多了,地榆少了。止血要靠地榆,白及是敛伤口用的。下次记着,止血方里地榆要比白及多三成。”
阿旺点头。
采星在旁边举手。“娘,我也会认了。白及是白色的,地榆是黑色的。”
“白及不是白色的,是黄白的。”韩老夫人纠正。
“那就叫黄及,为什么要叫白及?”
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。“因为它叫白及。”
采星嘟囔了一句,又低下头继续扫药末。
大目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老夫人,大爷的信。”
韩老夫人接过信,信封上写着一个“杨”字。她捏了捏,挺厚,转身进了书房。
溯日正在书房里看驿馆的账册,韩老夫人把信放在他面前。“妙妙的信。”
溯日拿起信,拆开。信纸有三页,字迹端秀。他看得很慢,看完了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韩老夫人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说话,忍不住问: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她爹的事。杨大人被革职后在家闲住,身体不好,开春后想去乡下静养,已经找好了地方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她自己。她娘又给她说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子。她推了,说暂时不想嫁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溯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。“还有几句,问我开春后忙不忙。说京城最近不太平,朝里好些人被贬了。”
韩老夫人靠在桌边,看着溯日。“她问你忙不忙,是在等你去京城看她。”
溯日没有说话。
“你去不去?”
“驿馆开春后要翻修西边的马厩。”
“我不是问马厩。”
溯日把信收进抽屉里。“娘,她知道我的身份了。我上次写信跟她说了。”
韩老夫人愣了一下。“她回信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知道了。”溯日顿了顿,“之后一个字都没多说。”
韩老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看着溯日,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知子莫若母,她把抽屉拉开,拿出那封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她念了出来:“开春后若是得空,来京城看看。我爹的病,你上次信里说的那些养肺的法子,我跟他说了,有些用处。”
韩老夫人把信纸往桌上一拍。“一个姑娘,对你说出‘得空来看看’,溯日,你这么大个人了,你连这都看不懂?”
溯日没说话。
“她在等你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她爹被革职了,家里落了难。她这时候不好明说,怕你觉得她低嫁,又怕你觉得她在攀附你。所以才说什么‘暂时不想嫁人’,什么‘若是得空’。她是怕你为难。”
溯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不去?”
“现在去不了。”溯日把账册合上,“上面有人马上要来离江巡查水驿,我得留在这里应付。”
“应付?难道又是太后那个死老太婆派来的人?”韩老夫人问。
“还不确定,但可能性很大。”溯日站起来,“太后在朝里的处境不好,皇帝已经在削她的权。她就想找我的不痛快。”
“我早就说应该让我去一趟京城会会那老太婆,一天天的就会生事。”韩老夫人道。
“娘,您去了只会添乱。”
“给太后添点乱不挺好吗?”
溯日:“......”
韩老夫人把信放回抽屉里,合上了抽屉。“妙妙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我应付完这些再说。”
“万一应付完她已经被嫁出去了呢?”
溯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算了。”
韩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。“什么叫那就算了?你连太后都不怕,你怕一个祭酒家的侄子?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她跟我在一起,以后过的都是担惊受怕的日子。”溯日说,“太后的事一天不了结,韩家一天不得安稳。她从小金尊玉贵,没必要跟着我受这个苦。”
韩老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?”
溯日没有回答。
“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,汝之蜜糖,彼之砒霜。反过来也一样。你心里有她,所以怕她吃苦。她心里有你,即便吃苦也是甜。我劝你还是问问她吧。”
韩老夫人才出去,躲在窗台偷听的采星,凑了过来,笑嘻嘻道:“娘,您这样正经说话我好不习惯。”
“去去去。自己玩吧,我心里烦着呢。”韩老夫人像赶蚊子一样赶他。
“大哥都不烦,你烦什么?”
“我烦你大哥光长年龄没长情商。”
“情商是什么?跟布商粮商一样是行商的吗?大哥不做里正,不当驿丞,要去当情商了?情商卖什么?卖情?情怎么卖?”
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,死小孩,好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