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三十九周,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三凌晨。
沈清悦是在一阵规律而逐渐加剧的腰腹酸胀中醒来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时间,凌晨三点。
起初她以为是宝宝在肚子里活动得比较厉害,或者是假性宫缩,但那种酸胀感间隔越来越短,也越来越难以忽视。
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陆远。
陆远几乎立刻就醒了,声音带着睡意但瞬间清醒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我好像……肚子有点规律地疼。”沈清悦的声音还算平稳,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陆远的手臂。
陆远打开床头灯,看到沈清悦微微蹙着眉,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些。
他立刻翻身坐起:“多久疼一次?”
“大概……十分钟左右?”沈清悦不太确定,“跟之前假性宫缩感觉不太一样。”
陆远没有犹豫,立刻拿过手机开始记录宫缩时间,同时低声安抚:“别怕,我们记一下。如果越来越密,我们就去医院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宫缩从十分钟一次,逐渐缩短到七八分钟,再到五六分钟一次。
疼痛感也明显加剧,从酸胀变成一种明确的、向下压迫的坠痛。
沈清悦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她咬着下唇忍耐着,手紧紧攥着床单。
“走,我们去医院。”陆远看到记录的间隔,当机立断。
他迅速帮沈清悦换上宽松的衣服,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,扶着她慢慢往外走。出门前,他还不忘给睡得正沉的父母房间留了张字条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,街道空旷。
陆远把车开得平稳而快速。
沈清悦坐在副驾驶,每次宫缩袭来时,就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,按照产前课上学的那样,缓慢地深呼吸。
陆远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,空出来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心潮湿。
“阿远……”又一次宫缩过去,沈清悦喘着气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有点害怕。”
“我在。”陆远的声音异常沉稳有力,“我一直都在。医生护士都在,我们准备得那么充分,宝宝和你都会平安的。疼就抓住我,别忍着。”
他的话像定心丸,沈清悦点点头,继续对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。
到了医院急诊,内检显示宫口已经开了两指。沈清悦被直接送进了待产室。
陆远换上无菌服跟了进去。
陆远爸妈接到电话也火速赶了过来,在待产室外焦急等待。
接下来的时间,对沈清悦来说,像被拉长又压缩的混沌胶片。
疼痛的浪潮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汹涌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死死咬着牙,指甲深深掐进陆远的手背,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服。
陆远半步不离,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汗,在她耳边重复着呼吸节奏,说着鼓励的话,声音已经沙哑。
“清悦,看着我,跟着我呼吸……吸……呼……对,就这样,你真棒……”
“快了,就快了,医生说了,开指很快,你很勇敢……”
“想想宝宝,他也在努力,想快点见到爸爸妈妈……”
无痛分娩的麻醉像一道曙光,暂时将她从剧痛的深渊中拉回。
她终于能稍微喘息,积蓄力量。陆远喂她喝了点水,她靠在他怀里,疲惫但眼神清亮。
“阿远,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想看看我们的儿子。”
“很快就能看到了。”陆远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,“他一定像你,勇敢又漂亮。”
宫口开全,进入产房。最后的冲刺阶段,疼痛卷土重来,更加猛烈。沈清悦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意志,在医生的指导和陆远的支撑下,一次次用力。
“看到头发了!加油!再用一次力!”
“很好!再来!”
“头出来了!肩膀……好!出来了!”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,又仿佛只是一瞬间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响亮、中气十足的啼哭,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的紧张和疲惫。
时间在那一刻,有片刻的凝滞。
沈清悦脱力地倒回产床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耳朵里嗡嗡作响,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声啼哭。
紧接着,她感觉到一个温热、滑腻、沉甸甸的小东西被放在了她的胸口。
她低头。
一个小小的、红扑扑的、皱巴巴的小家伙,闭着眼睛,张着没牙的嘴哇哇大哭,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挥舞。身上沾着些许胎脂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。
这就是……她的儿子?
沈清悦的视线瞬间模糊了,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她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地、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小小的、温热的身体。
真实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震。
“清悦,你看,是我们的儿子。”陆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,此刻也泪流满面,目光紧紧锁在妻子胸口那个啼哭的小生命上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敬畏。
“他……他好小……”沈清悦泣不成声,眼泪滴落在宝宝红红的皮肤上,“好丑……”她说着最嫌弃的话,目光却贪婪地、一寸寸地描摹着怀中小家伙的轮廓,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灵魂里。
“不丑,好看,最好看。”陆远语无伦次,俯身,颤抖的嘴唇轻轻印在沈清悦汗湿的额头,又小心地碰了碰宝宝温热的小脸蛋。“清悦,谢谢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只剩下最朴素的感谢。
护士过来做简单的清理和检查,称重,量身高。
“恭喜,男孩,3250克,50厘米。非常健康!”护士笑着报出数据。
3250克,六斤半。
沈清悦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。这就是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,让她又爱又“恼”,今天终于奋力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。
清理干净、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宝宝被再次放到沈清悦怀里。
他似乎哭累了,抽噎着,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,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点点深色的瞳仁,茫然地“看”向虚空,然后慢慢闭上,睡着了。呼吸细微而均匀。
沈清悦抱着这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包裹,感受着他心脏贴着心脏的微弱搏动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汹涌澎湃的情感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抬头看向陆远,两人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,却都挂着最灿烂、最傻气的笑容。
“阿远,”沈清悦的声音沙哑却柔软,“他来了。”
“嗯,”陆远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他来了。我们的儿子。”
他伸出手指,极小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紧握的小拳头。
那只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“宝宝,我是爸爸。”陆远用气声说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欢迎你,来到我们身边。”
沈清悦低下头,脸颊轻轻贴着宝宝柔软温热、带着奶香(或许只是想象)的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欢迎你,我们亲爱的孩子。
余生漫长,请多指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