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许愿墙亮了。
不是整面墙，是最左上角那张泛黄的便利贴。
它边缘卷曲，字迹淡得像被水洗过，此刻却发出一层微弱的蓝光。
光蔓延到墙上，浮现出一行系统文字：
【愿望#001·已激活】
【内容：想听一首完整的歌。】
【执行地点：音乐教室（教学楼B栋四层）】
【执行时间：凌晨两点前】
【执行要求：一人弹奏，曲目完整，中途不可停止。】
十一个主播站在走廊里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系统规则里写得清楚。
许愿墙上的每个愿望都必须由单人完成，不能轮流上，不能中途换人。
谁接，谁就要从头弹到尾。
“我来。”
陆令站出来，语气很平。
“弹琴而已，没什么难度。”
安之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从进副本开始就一直在质疑她的决策，但此刻他的表情不是逞能，起码他是认真的，还带着点推理区主播惯有的自信。
“你确定？这种单人任务通常都有陷阱。”沈林初说。
“我们十一个人里只有三个摸过钢琴，两个考过级。”
陆令已经开始卷袖口。
“我学了八年，她俩？”他指了指安之和顾小满，“一个只学过两年，一个自己都说不清几级。你觉得谁上比较合适？”
沈林初闭嘴了。
凌晨一点十分，十一人穿过教学楼B栋空荡的走廊，爬上四层。
音乐教室在走廊尽头，门没锁。推开的瞬间，一股陈旧的松香味涌出来。
是存放多年的松香和木头混合的气味，干燥，微苦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感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正好落在教室中央那架立式钢琴上。
琴盖合着，上面蒙了一层薄灰。
围绕钢琴摆放的二十几把折叠椅整齐得过了头，像有人刚刚整理过。
但走廊里积的灰尘分明是陈年的。
陆令走到钢琴前，掀起琴盖，试了几个音。音准偏了，但还能弹。
“你们站远点，”他说，“我习惯一个人弹。”
安之退到门口。
温玉站在她右侧，沈林初在她左侧。
顾小满举着云台缩在门框边，手指在发抖。
其余主播散在走廊里，隔着窗户往里看。
陆令深吸一口气，手指落在琴键上。第一小节响起，是《致爱丽丝》。
弹了不到二十秒，安之就看见了。
教室左侧墙上的落地镜。
那种老式音乐教室标配的、占满半面墙的练功镜。
里面映出的不是陆令的背影。
是七个穿着明德中学校服的女生。
她们低着头，长发垂下来遮住脸，站成一排，一动不动。
安之攥紧门框。
她想喊停，但规则写得很清楚：中途不可停止。弹错、中断、逃跑，都算失败。失败会怎样，系统没说。
陆令还在弹。他不知道背后的镜子里有什么。
第二段副歌起的时候，镜中的女生们同时抬起了头。
她们没有脸，不是腐烂，不是血肉模糊，是空白。
五官的位置上只有光滑的皮肤，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。
然后她们张开嘴。嘴里也没有牙齿，没有舌头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、深不见底的口腔。
尖叫声从镜子里炸出来。
不是一道声音，是七道重叠。尖锐、凄厉、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陆令的琴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转身，看见镜子里的画面时整个人往后一仰，琴凳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继续弹！”安之喊。
陆令的手重新落回琴键，但指法已经乱了。
《致爱丽丝》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符，每个音都在抖。
尖叫声越来越大，房间里的玻璃开始共振。
窗户、灯罩、墙角乐器柜的玻璃门，全部在剧烈颤抖。
“砰！”第一块玻璃碎了。是窗户，碎片飞溅，月光从破洞里灌进来，颜色变成了惨绿。
“砰！”乐器柜的玻璃门炸开。一把落满灰的大提琴琴弦根根崩断。
陆令整个人趴在钢琴上，双手还死死按在琴键上，但曲不成曲，调不成调。
他的肩膀剧烈颤抖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安之见过这种表情，在丝瓦尼号上，那些被诅咒逼到绝路的契约者死前都是这个表情。
她冲进去了。
“陆令！别停！”她蹲到琴凳旁边，一只手按住他肩膀，“继续弹！我在旁边！”
陆令的手指已经僵住了，按不下去。
温玉跟着踏进教室，站在钢琴另一侧，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镜子，然后转回头，把目光定在陆令的琴键上。
“弹不了就我来。”安之压低声音。
陆令咬紧牙关，摇了摇头。
他想证明自己！不是推理区那个只会分析的嘴炮，不是被钢琴吓破胆的怂货。
但他按不动琴键。
尖叫声已经大到让人耳膜剧痛，七个女生的身影开始从镜子里往外挤，不是走，是蠕动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镜面那层薄薄的水银背后往外爬。
安之没有犹豫。
她把陆令从琴凳上拉开，自己坐上去。
她的钢琴只学过两年，能弹的完整曲子只有一首。
小时候外婆教的一首童谣，叫《小星星》。
她抬起手，开始弹。
音符很轻，和尖叫声比起来几乎微不可闻。
但第一小节响起的瞬间，温玉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转过头，盯着安之的侧脸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
不是安之在弹琴这件事，是这首曲子。
这首曲子他听过。
不是唱片里，不是音乐厅，就是这间教室，就是这架钢琴。
他坐在这里弹过。十七岁的他。
安之继续弹。
她没有回头，左手在低音区稳稳地走分解和弦，右手在键盘上敲出简单的旋律。
童谣的节奏很慢，很稳，和周围的混乱完全不搭。
但那些尖叫声变了。
不再尖锐，不再刺耳，降了半调，又降半调。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按住。
镜中的女生们停止往外爬。
她们站在镜面边缘，歪着头，空白的脸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。
不是安之，是温玉。
七个女生，七张空白的脸，同时“看”着他。像在辨认。像认出一个人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
尖叫声停了。
碎玻璃落在地上不再颤动。
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，颜色恢复了清冷的银白。
陆令瘫坐在墙角，大口喘着气，脸上的汗混着刚才被碎玻璃划出的血痕。
温玉站在原地没动，但手在发抖。
镜中的七个女生散去了。
像水面波纹被抚平，只剩一面普通的镜子，映着破碎的月光。
许愿墙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“叮”。
那张泛黄的便利贴自动揭落，飘在半空燃烧成灰。灰烬里浮现一行新字：
【愿望#001·已完成】
【下一个愿望：想和班上最漂亮的人说句话——林婷】
走廊里的主播们还僵着没动。
只有顾小满的云台还对着门口，全程录下来了。
她哭着录完的，镜头上全是水雾，但手没放下来过。
安之从琴凳上站起来，转身去看温玉。“你怎么了？”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恐惧，是更深的、正在拼命往外冲的
“我弹过这首曲子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在这间教室。很久以前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
镜中那些女生的视线，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。
她们认得他。
十年前，他就是坐在这架钢琴前弹《小星星》的少年。
那时候她们的嘴唇还在，还能唱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