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星河。
古神渊核心禁地,万渊殿。
周遭流转着终年不散的暗红雾霭。
大殿深处的血色道池内,黏稠的真灵宝血正以一种极不规律的节奏沸腾起伏。
古渊仙王本体盘坐池中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掺杂着浓郁道蕴的黑血,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。
溅在池畔冷硬的玉阶上,滋滋作响,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。
他那原本深不可测的气息,此刻萎靡得叫人心惊。
大道根基深处,细密的裂纹正沿着不知名的轨迹飞速蔓延,疼得他眼角肌肉直跳。
十年前,留在天枢星区的那具百万丈投影被强行吞噬。
原以为只是一具化身折损,谁承想,那诡异至极的同化之力,竟如跗骨之蛆。
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倒流回溯,硬生生啃噬了他本体十年的道基。
十年啊。
他不仅未能调息恢复,反受其累,境界摇摇欲坠。
古渊仙王抬起手背抹去下颌的污血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那双足以生灭星辰的眸子里,交织着极端的暴怒与一抹极力掩饰的恐慌。
一名真仙境的修士,隔着不知多少星域,把一尊仙王逼到道基开裂的地步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整个中央星河的老家伙们怕是要贻笑大方。
可事实就是这么荒谬且扎手。
那怪异的仙道奥义,那连仙王规则都能无情嚼碎的磨盘虚影……
若是放任此子跨入半步仙王境,古神渊无数岁月积攒的基业,保不齐真要被连根拔起。
“此子连本王本体都能反噬……绝不能让他活着步入半步仙王!”
低沉的嘶吼在空旷的万渊殿内回荡,震得血池卷起千重骇浪。
“传本王令,开启祭渊血阵!”
命令传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古神渊底层大狱便传来了连绵不绝的凄厉哀嚎。
十万名被关押数万载的重犯,连同他们苦修得来的仙魂与气血。
被一条条粗壮的暗金锁链强行从躯壳里剥离,血肉瞬间枯竭,骨架化为飞灰。
海量的生灵精华倒灌入万渊殿穹顶悬挂的那面古老阵盘中。
古神渊镇派至宝,溯源天命盘。
吃饱了血肉的罗盘发出牙酸的转动声。
灰蒙蒙的指针疯转起来,强行刺穿一层层星域屏障,无视距离与壁垒,一路狂飙。
哪怕天枢星区外围那片出了名难缠的规则紊乱区试图阻挠。
也在十万仙魂爆燃的冲击下被生生撕开一条通路。
“铮!”
指针死死定格。
那里是废弃恒星背面的,死寂星海。
古渊仙王盯着那个方位,神情阴鸷,面色铁青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大殿阴影深处那一尊沉睡不知多少纪元的石雕。
“拓跋寒。”
石像表层的灰皮层层剥落。
一具干瘪却潜藏着毁天灭地气机的身躯,从中苏醒。
古神渊大护法,准仙王修为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带上你的人,去这个坐标,本王要他形神俱灭!”
半日后。
中央星河通往天枢星区的超大型跨域星门前,军势铺天盖地。
三名半步仙王副将列阵于前。
三十万披坚执锐的精锐仙军肃杀无声,盔甲碰撞的响动汇合在一起,像是一场闷雷。
一百艘通体烙印着古神渊图腾的歼星级战舰,把星门外的光线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拓跋寒立于旗舰主控台前,那张干瘪如枯树皮的面庞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唯有纯粹的杀意在浑浊的眼底打转。
“开始跃迁。”他只吐出两个字。
空间剧烈折叠,庞大的舰队化作洪流,硬生生挤入星门,朝着死寂星海狂飙突进。
天枢星区,死寂星海。
冷寂,一如既往的了无生机。
那颗冷透的恒星残骸背面,混沌道宫静静悬浮着。
收敛去所有光芒,像一粒不起眼的宇宙尘埃。
突然,周遭十亿里的虚空毫无预兆地剧烈拉扯起来。
不是一块两块区域的碎裂,而是整片星海的帷幕被人从外面粗暴地徒手撕烂。
百艘庞大的歼星战舰从空间夹层中强行碾压出来,钢铁巨兽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方天地。
战舰主炮充能的光滑过装甲表面,连成一片致幻的死亡大网。
拓跋寒抬手抛出一枚古朴阵盘,阵盘迎风见长。
化作三十六道通天彻地的光柱,如同三十六根钉子,死死扎入虚空深处。
绝地天通大阵,成。
方圆十亿里,连一只蠓虫也别想飞出去。
拓跋寒那准仙王级别的神识,肆无忌惮地铺展开来。
直挺挺地撞上了那座躲在陨石带里的混沌道宫。
这建筑散发出的品阶隐秘且极高,让拓跋寒那枯木般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。
但他全没往心里去,且不说自己准仙王的修为压阵。
光是身后这三十万大军和百艘歼星舰的满负荷火力,足够把这片星海翻转过来犁上十遍。
他催动规则之力,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,在死寂星海中来回冲撞。
“仙王有令,擒贼抽魂!”
“里面的鼠辈,十息之内散去功法滚出来受缚,本护法可做主留你全尸!”
混沌道宫内部。
警报声大作,乱成一团。
红色的光影在每一条回廊里乱打转,刺眼得很。
舰灵的声音都劈叉了,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。
“警报!高能反应源强行接入!三十万修士列阵完毕!”
“准仙王级能量波动已锁定道宫!吾主,我方已陷入重围!”
这还不算完,它又急吼吼地补充:“建议立刻启动道宫突围程序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修炼室的大门无声滑开。
沈元墨迈过门槛,他抬眼扫过半空中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敌舰红点。
不仅没有半点大敌当前的紧迫,反倒颇为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我还想着去哪找点像样的对手练练手。”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节。
骨头之间没有任何脆响,反倒是手指周遭的空间,发出了几声受不住重压的悲鸣。
“这自己就送货上门了。”
沈元墨拂了拂袖口沾染的细微灰尘,语调平淡。
“撤去所有隐匿阵法,把门打开。”
舰灵宕机了足足半秒:“您……您连剑都不带?”
“杀鸡,犯不上用牛刀。”
混沌道宫外。
虚空中的伪装波纹层层褪去。
一尊庞大而威严的宫殿群突兀地暴露在三十万仙军的视野正中央。
正大门敞得开开的。
一个年轻人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,不紧不慢地从门内踱步踏出。
鞋底踩在无形的虚空中,连个清脆的回声都没带出。
就这么一个人,半点法力波动都没透出来。
就像凡俗界街头刚溜达完的老大爷,硬生生站到了古神渊一百艘歼星战舰的炮口底下。
拓跋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活了这么些年,见过狂得上天的,没见过这么排队找死的。
这小子全身上下找不到半点防备的姿态。
可越是这种反常,越让人心底发毛。
不过,军令就是军令,管你里面卖的什么药。
拓跋寒冷哼一声,高举的手掌毫不留情地猛地劈下。
“不知死活,主炮齐射!”
指令下达的刹那,百艘歼星战舰的炮口同时喷吐出刺目的强光。
毁灭性的灵能光柱撕裂星空黑暗,交织成一片能量的汪洋。
誓要将那灰袍身影连同背后的破道宫一并抹平。
这种当量的火力覆盖,便是仙王硬挺,也得掉一层皮。
沈元墨没躲。
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寸,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右手。
掌心冲外,对着那漫天砸来的能量大潮,轻轻向前一按。
这一按,极轻。
轻巧得就像拂去面前一根碍眼的飞丝。
但随着他掌心推出,一股灰蒙蒙的气雾从他周身蔓延开来。
起初只有丈许方圆,下一毫秒,却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、违背所有常识的速度,朝外扩张。
百万里混沌领域,瞬间成型。
漫天的能量光柱,声势骇人的歼星齐射。
那些足以洞穿星辰、融化仙铁的破坏力。
在触碰到这片灰色领域边缘的那一刻,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光柱不管不顾地往里冲,然后就没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,没有两股能量碰撞产生的反震,什么声光效应都没留下。
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。
被强行拆解还原成了最基础的灵气粒子,打着旋儿被那灰雾一口全部吞下,连渣子都没剩。
星海中原本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,硬生生断成了两截。
后半截卡在虚空里,憋得人胸口发闷。
拓跋寒那张干瘪的脸庞,终于有了些许活人的扭曲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灰雾中隐约可见的挺拔身影。
那人正慢吞吞地收回手,甚至还百无聊赖地拍了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沈元墨抬起头,视线越过百万里星空,精准地落在了旗舰主控台上的拓跋寒脸上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借着周遭还没散尽的规则余韵。
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仙军的耳朵眼儿里。
“你们这主炮,是多久没做过保养了?”
“软绵绵的,连给我搓个背的劲儿都不够啊。”
天地死寂,几十万人鸦雀无声。
百艘战舰,三十万精锐大军。
硬是被这一句话,堵得一言发不出来。
拓跋寒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,准仙王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兜不住。
化作实质的规则狂风,卷碎了周遭上百颗陨石残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