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娩看着衙役们一箱箱清点赃物,灯火映得那些金银玉器流光溢彩,她却忽然转头看向魏琛,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你就不怕陛下对你有防备?”
帝王之心,深似海,高如天。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,眼睛里看谁都像是盯着那把椅子。
今日你能替他抄家清贪,明日他就能疑你拥兵自重。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规矩,没有一个皇帝逃得过。
魏琛正从一只箱子里拿起一尊玉佛端详,“本王知道,皇兄要是不防备我那才奇怪。”
“本王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,皇兄不会那么快丢下我。”
江娩心头一紧:“那你不怕吗?”
“但防备分很多种。”魏琛转过身,背靠着堆满赃物的箱子。
“有的人,他是防着你夺他的位。有的人,他是怕你不够强,守不住他交给你的东西。”
“皇兄对本王,是后一种。”
魏琛选择从北方回去,不仅是源于他和景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情谊。
当初在西北,卫将军也曾告诉他,皇兄会是个好皇帝。
“本王刚回京那几年,正逢朝堂最黑暗的时候。周家把持半壁朝政,后族虎视眈眈,皇兄这个皇帝当得四面漏风。”
魏琛的声音沉下来,像是在回忆一段不甚愉快的旧事,
“他把兵权交给本王,表面上是信任,实际上是让本王替他当那把刀,去震慑世家。”
“本王心里清楚,原本以为他对本王也尽是利用。可后来本王发现,不全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跳动的火把上。
“本王认他是个好皇帝。”
江娩微微一怔。她很少听魏琛这样评价一个人,登基这么多年,皇兄一直为民操劳。国库空虚的那几年,他一年到头都没换过几身新衣裳。
甚至连棋盘有些裂痕了也没换新的。
江娩想说什么,又把话吞了回去。
她想起上辈子在宫宴上远远见过景帝一面,那人眉宇间确实带着几分疲惫,不像传说中那样不怒自威,倒像是一个操劳过度的当家人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地说,“你对陛下的感情,不单单是君臣?”
魏琛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本王七岁那年被送出宫,去了西北。说实话,小时候对皇兄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他比我大不少,每次见面都要摸我的头,烦得很。”
“后来长大了,回京了,站在他面前了,才发现他变了很多。”说完,魏琛垂下眼。
“可你也说了,”江娩还是有些不放心,“等太子的事了了,等朝堂稳了,陛下可能就不再需要你了。”
魏琛叹了口气,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,夫人今天晚上想吃什么?我找厨子给你做。”
江娩环顾四周,王文胤的府邸都快被搬空了,别说厨子,连烧火的丫鬟都跑了大半。
江娩挑了个眉,像是质问,魏琛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本王给你做。”
江娩愣住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”魏琛理直气壮,“但可以学。”
江娩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算了,我怕被你毒死。驿站还有几个馒头,热一热对付一口就行。”
魏琛皱眉:“馒头?你折腾了一天就吃馒头?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江娩反问,“现在通州城乱成这样,能有个热馒头吃就不错了。你以为还在京城王府呢?”
两人刚出王府,魏琛和府尹交待完后,看到谢涟正在门口等着自己。
“跟本王凑这么近?你不怕这里有太子的眼线啊?”
魏琛话音刚落,谢涟非但没退,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,“眼线都被我支开了,不然我怎么敢站在这儿。”
随后他又指了指身后的马车,“周莹我给你带到了,她非闹着要去驿站看看苏成玉。”
魏琛转头看向那辆马车,谢涟慌忙解释:“她非要来,我拦不住。与其让她自己乱跑,不如送过来。”
江娩已经走到马车边,掀开帘子。周莹缩在里面,脸上还带着灰,看见江娩就咧嘴笑了:“嫂嫂。”
江娩伸手把她拉下来,上下打量一遍:“没受伤?”
这算是江娩第一次见到周莹,她跟自己同岁,江娩坐在周莹身边,她比自己想象的要瘦,下巴尖尖的,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,但看着比苏成玉沉稳不少。
“你胆子真大。”江娩说,“一个人跑通州来,还去骗王文胤,你知道那多危险吗?”
周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原本以为江娩会向着自己外祖父,没想到意外撞到了这些事。
“我也是没办法,不骗王文胤,我没法子在通州城待着。”
她在通州城不能被周家的人发现,也不能被太子的人知道,没办法才出此下策,“再说了我没带侍卫,万一遭遇不测,我哭都没地方去。”
江娩笑了两下,觉得她十分可爱。
周莹的话音还没落,马车已经到了驿站门口。
她掀开帘子就往下跳,江娩在身后喊了一声“慢点”,她压根没听见。
驿站门口,苏成玉正站在那儿,裹着一件大棉袄,鼻子冻得通红,翘着脚往这边张望。
看见周莹从车上跳下来,他先是愣了一下,“周—”
话没说完,周莹已经冲到他面前,一把揪住了苏成玉的耳朵。
“苏成玉!”周莹拧着劲儿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你胆子肥了!笨得要死还敢一个人出来!你知不知道通州城现在多危险?你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?”
苏成玉被揪得龇牙咧嘴,眼泪都快出来了,伸手去掰周莹的手指:
“疼疼疼——你松手!我是来找你的!你还好意思说我?”
“我让你来了吗?”周莹不松手,“我一个人死就死了,你跟着凑什么热闹?”
他是端敏郡主的儿子,苏家的公子。
他要是出了事,苏家不会善罢甘休。
太子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苏家,苏成玉要是折在通州,正好递了一把刀过去。
“母老虎。”苏成玉嘟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