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她什么都没记住,只记得府里的走廊又长又绕,像是等着把人吞进去。
凭着模糊的记忆,她找到了王府的仓库。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,铜锁锃亮,看得出是新换的。
魏琛站在她身边,撸了撸袖子:“夫人你往后退退,本王一脚给它踹开。”
他后退半步,蓄力抬腿,正准备发力,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了。
回头一看,江娩举着一把铜钥匙,在他面前晃了晃,笑得眉眼弯弯:“王爷,我有钥匙。”
“刚刚从王文胤身上顺的。”江娩解释道。
魏琛的脚悬在半空中,尴尬地收了回来,挠了挠鼻子,轻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什么,夫人你真聪明。”
江娩忍着笑,把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,“咔嗒”一声,锁开了。
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,魏琛总觉得自己站在江娩身边就变笨了很多,他忽然把头埋在江娩的肩膀里,“夫人你不会嫌弃我笨吧。”
“怎么会呢?”江娩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我喜欢你都来不及呢。”
听到喜欢二字,魏琛挽着她的手,两人走进库房,这里摆满了绫罗绸缎,金银玉器。
“贪官啊。”江娩感叹道。
魏琛松开她的手,走到一个箱子前,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,又蹲下来翻了翻箱子底下的账册。
账册的纸张很新,墨迹也是近期的。
“这不是他一个人贪的。”
魏琛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色沉了下来.
“你看这些玉器的样式,是宫里的;这些绸缎的纹样,是江南织造专供皇室的。王文胤一个转运副使,哪来的门路弄到这些?”
江娩走到他身边,接过账册翻了翻,虽然她对账目不算精通,但经过沉烟的教导后,已经能看出些门道了。
“这些入库日期……”她皱着眉,指尖点着几行字,“都是在太子巡查通州之后。”
魏琛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神一凛。
“太子来通州,明面上是视察河工,实际上是来收网的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满库房的珍宝,
“王文胤是太子在通州的钱袋子。这些财物,一半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一半是太子从京城运过来藏在这里的。”
江娩合上账册,抬头看他:“那这些东西,算不算证据?”
“算。”
魏琛接过账册,在手里掂了掂,“但这还不够。要扳倒太子,光有贪墨的证据不行。”
“还得有他指使毁堤、意图谋害百姓的铁证。”
江娩咬了咬下唇,忽然想起什么:“周莹手里不是有赵知远的账本吗?”
“赵知远经手了太子修堤的贪墨,那个账本,应该比王文胤的这个更致命。”
库房最里面,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,比别处的箱子都小,但锁的样式更复杂。
江娩蹲下来看了看,发现箱盖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通州河工·乙未年”。
“乙未年,”江娩算了算,“就是修堤的那一年。”
“可是那会,太子年纪尚小,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。”
魏琛凑了过来,“是郑婕妤用太子的名头,私底下做这些事,他想为太子铺路。”
这些事做成了,功劳是太子的。败了,罪责是郑婕妤的。
从一开始,她就是一颗被摆好了的棋子。
江娩沉默了片刻,脑子里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起来,忽然觉得眼前这张棋盘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“可是太子……”
她斟酌着措辞,“他贵为储君,又有郑婕妤在背后替他操持,按理说应该稳坐东宫才对。”
可太子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干出这种事情?鱼肉百姓,贪墨国库,纵容手下的人做出这种事情。
江娩想不通,就算是为了那个位置,可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魏琛用手指擦了一下窗台,灰尘不算大,多半是王文胤担心被人发现,所以并不会叫下人来打扫。
“因为他的位置并不稳。”
魏琛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以为皇兄立他为太子,是真的属意于他?不是。那是皇兄为了扳倒周家的周旋之策。”
江娩心头一震。
“当初周家势大,后族几乎把持了半个朝堂。皇兄需要一个制衡的棋子,于是扶持了郑婕妤,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。”
魏琛想起那段尘封的往事,“太子虽贵为储君,可皇兄对他并无多少真心。”
景帝要的是两个世家互相争斗,此消彼长,此长彼消。周家倒了,还有苏家。苏家起来了,又需要新的对手。
帝王之术,不过是让底下的人斗个你死我活,而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,稳收渔利。
江娩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捋,“苏家势大,太子感觉到了威胁,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。”
江娩咬了咬下唇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她上辈子被困在后宅,看到的只是方寸之间的争斗。
这辈子被拽进这盘棋里,才发现原来天家之内,连父子都是假的。
“不过,我也没理由说你们魏家,毕竟连我家里的那点事都是真假参半。”
江娩伸了个懒腰,魏琛本想说点什么安慰,江娩拍了拍他的肩,“大仇得报,我还得看看明天的太阳。”
燕七叫来衙役来清点库房,整理成册交到魏琛手里。
“确认没问题,就把这些东西搬到国库里面去,让皇兄好好清点。”
不止是王府,刚才那些粮商和地方小官,只要是犯过错的,家底都被抄了个干净。
魏琛觉得抄家这买卖做得还算不错,“夫人,这可比拿皇兄那点死月钱好多了,看得本王都有点心痒痒。”
“王爷,您这算盘打得倒是响。”
江娩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抄家抄上瘾了?小心陛下回头说你中饱私囊。”
魏琛一脸理所当然:“本王这是替朝廷清理蛀虫,光明正大。”
“再说了,这些银子堆在库里发霉,不如拿去修河堤、赈灾民。皇兄要是心疼,让他自己来通州清点。”
江娩:“王爷以前没这么能说会道。”
魏琛面无表情: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跟王妃待久了,嘴皮子自然利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