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安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三趟。
他的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沉闷有力。
第三趟走完,他站在花厅正中,转身面对楚靳寒和宋云绯。
“殿下。”
他看着楚靳寒,眸中闪过些许急切。
“北境若真丢了三座城,死的是几万将士的性命。”
楚靳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国公爷说得对,孤绝不敢将众将士性命置于脑后。”
他从柱子旁走到花厅中央的八仙桌前,随手将桌上的茶盏和果碟拨到一旁,腾出空桌面。
“阿绯,借你的簪子一用。”
宋云绯抬手从发间拔了那枚白玉兰花簪递过去。
楚靳寒接过来,簪头蘸了蘸茶碗中残余的茶水,在桌面上点了几个点。
“云朔,雁安,凉平。”
他一一点过,又在三点的下方划上道横线,“这是北境防线。”
顾淮安走过来,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个湿漉漉的水痕。
“三城必失,阿绯已经说得很清楚。”
楚靳寒将簪子搁在桌沿,“云朔有内应,雁安有暗道,凉平守将是个软骨头。这三处漏洞,哪一处都不是三天之内我们能够补得上的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它丢?”
“不是看着它丢。”
楚靳寒抬起眼来,“而是要让它丢得更有价值。”
顾淮安的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一起,眸中却尽是疑惑。
宋云绯在椅子上欠了欠身,开口道:“爹,先听他说完。”
楚靳寒看了她一眼,继续道:“三日后八百里加急入京,林婉儿的预言应验。届时朝堂之上,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林婉儿,包括父皇。”
“父皇想要孤迎娶凤命女来让楚家的天下稳固。”
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,“可他更想要的是那个能替他窥见未来所有的棋子。”
顾淮安沉着脸不说话。
“林婉儿若真能预知后事,父皇便不会急着处置林家。他会留着林婉儿,用她来提前布局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顺着她的话来演?”顾淮安冷冷道。
顾淮安心中不能接受的是要牺牲那些边关的将士。
这一点,楚靳寒和宋云绯其实都看得很是明白。
“演,但不是她的戏。”
楚靳寒用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几道。
“林婉儿知道的是她前世经历过的那个战局。在她的记忆里,三城失守之后,朝廷派蔡云升领兵,国公爷被弹劾夺权,最后苍狼岭一败,北境糜烂。”
“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一世还有人也能提前看穿整盘棋。”
他的指尖在雁安城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。
“呼延拓取了雁安之后,会分兵扼守峡口,截断粮道。他的主力会在雁安城中休整五日,等后续辎重跟上来之后再继续南压。”
“这五日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至于那三城的守城将士的性命......孤会即刻飞鸽传书,下令让他们弃城。”
顾淮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水痕上,眉头渐渐松开了些。
“殿下是想让我在呼延拓休整的时候再动手?”
“不。”楚靳寒摇了摇头,“国公爷在明面上不能动。”
他抬头看着顾淮安。
“三城失守的消息入京之后,弹劾您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。这是林婉儿前世亲眼见过的事,她会想方设法让三皇子党的人重演这一步。”
“您若在这时候主动请缨,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。”
顾淮安的手掌又攥紧了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,老臣就该缩在京城里听他们骂?”
“缩在京城听骂,总好过被褫夺兵权。”
宋云绯接过了话头。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枚玉簪,在楚靳寒画的水痕旁边又添了两个点。
“呼延拓的粮道有两条。一条走草原腹地,经达坂口入境。另一条走西域商路,绕道玉门关外。”
顾淮安盯着那两个新添的水点。
“你连他的粮道都知道?”
“方晦给他规划的。”
宋云绯将簪子放下,“方晦此人精明,但有一个致命的短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只信自己算过的路线,从不留备用方案。”
宋云绯的声音平静,“这两条粮道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反复测算后定下的,中间没有第三条路。只要同时掐断这两条线,呼延拓在雁安城中的主力便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顾淮安的目光在那两个水点上来回看了几遍,忽然抬起头,脸上的神情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了。
他看着宋云绯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了一个粗犷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随即伸手在宋云绯肩上拍了一掌。
力道不轻,拍得宋云绯肩头一沉。
楚靳寒的手立时伸过来,稳稳扶住了她的腰。
顾淮安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楚靳寒那只搭在宋云绯腰间的手,咳了一声,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蘅儿,爹下手重了些。”
宋云绯揉了揉肩,摇了摇头。
“不碍事。”
楚靳寒的手没有收回来。
他的掌心贴着宋云绯腰侧的衣料,手指微微收拢,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。
顾淮安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“具体怎么做,我来说。”
楚靳寒将目光从宋云绯身上移开,“三城失守之后,林婉儿的预言应验,父皇必然会召她问策。她前世记忆里的走向是蔡云升领兵,国公爷被罢黜。她一定会顺着这条路引导父皇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父皇觉得他在按照林婉儿的指点行事。”
“蔡云升那废物,也要让他上?”顾淮安皱眉。
“不让他上,林婉儿就会发现这一世的走向和她记忆里不同。”
楚靳寒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,“她一旦起疑,便会将所有她知道的事一股脑倒给三皇子。到那时候,我们暗中布的局就全废了。”
“让蔡云升领明面上的兵。”
宋云绯接道,“暗地里,爹的旧部才是真正的棋子。”
顾淮安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,让我的人绕到呼延拓后方去断他的粮道?”
“对。”
宋云绯点头,“达坂口那条线交给爹的副将周鸣,他在北疆驻防多年,熟悉地形,带三千精骑足够。玉门关外那条线,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。”
她停了一息,看向楚靳寒。
楚靳寒微微颔首。
“七爷。”
顾淮安一愣。
“齐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