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桃林密语
落霞寺位于京城南郊,依山而建,暮春时节,后山桃林依旧残留着些许晚开的绯云,与天边渐染的霞光相映,景致静美。
沈清辞如约而至,申时初刻。她依旧只带了青黛一人,两人都作寻常香客打扮,朴素低调。寺中香火不算鼎盛,此刻游人香客更是稀少,愈发显得幽静,甚至透着几分孤寂。
循着小径步入后山桃林,落英铺地,香气浮动。林深处,一道身着藕荷色素面襦裙的窈窕身影正立于一方青石旁,望着枝头残花出神,正是瑞王妃苏氏。她身边也只跟着一个贴身丫鬟,远远候着。
听到脚步声,苏氏转过身来,见到沈清辞,脸上露出一个清浅柔和的微笑,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忧郁:“沈大小姐果然守时。冒昧相邀,还请见谅。”
“王妃相邀,是臣女的荣幸。”沈清辞行礼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桃林寂静,除了风声鸟鸣,并无异样。但她并未放松警惕,袖中指尖扣着几枚银针。
“此处景致尚可,也清净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”苏氏示意她在青石另一侧坐下,“我入王府前,常随母亲来此礼佛赏花,最爱这暮春时节的残霞与落英。嫁入王府后,琐事缠身,倒是许久未来了。”她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与怅惘。
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,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:“王妃今日邀臣女前来,想必不只是为了赏景。”
苏氏看了她一眼,笑容淡了些,轻轻叹了口气:“沈大小姐是聪明人。不错,我确有要事相告,也是……有事相求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前日我贸然登门求医,实属无奈。王府之中,我虽为正妃,却如履薄冰,身边可信之人寥寥。心悸之症是真,太医开的药吃了总不见好也是真。那日听闻沈大小姐妙手,又知你与王府……有些旧隙,却仍能公正待我,心中感佩,才厚颜相求。”
沈清辞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
“你开的方子,我已让人配了药,这几日服用,夜里确实安眠了些。多谢。”苏氏真心实意地道谢,随即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“今日约你出来,是想提醒你,务必小心曹奉御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曹奉御?太后宫中的那位?王妃何出此言?”
苏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犹豫片刻,还是说道:“曹奉御……与王府有些渊源。他早年曾受我娘家一点恩惠,后来入宫得了势,明面上与我们疏远,但私下……与王爷一直有所往来。前日我入宫给太后请安,偶然听到他与秦桑姑姑低语,提及‘沈氏女’、‘香’、‘太后懿旨’等零星字句,神色有异。我心中不安,联想到王爷近日对贵府的态度……总觉得,恐对你不利。”
她竟主动透露曹奉御与瑞王的关联,还点出了“香”和“太后懿旨”!沈清辞心中震动。苏氏此举,无异于背叛夜凌云!她是真心示警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?
“王妃将此等隐秘告知臣女,不怕王爷知晓后怪罪吗?”沈清辞直视苏氏的眼睛。
苏氏脸色微白,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,苦笑道:“怪罪?这些年,我早已习惯了。王府是锦绣牢笼,王爷他……心中从无我的位置。我不过是维系王府体面、平衡后院的一件摆设罢了。”她眼中泛起水光,却又强忍着没有落下,“我告诉你这些,并非想要什么,只是……不愿见你再步某些人的后尘。这京城,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多了。”
她话语中的凄楚与绝望不似作伪。沈清辞沉默片刻,问道:“王妃可知,曹奉御与秦桑,具体在谋划什么?那‘香’又是何物?”
苏氏摇头:“具体不知。只隐约听曹奉御提过一句,‘香’是南边来的好东西,用在贵人身上,最是稳妥。秦桑姑姑似乎不太赞同,但曹奉御说……‘这是上面的意思’。”
上面的意思?是太后?还是……比太后更高的人?沈清辞心中疑窦丛生。秦桑是北燕三皇子的人,曹奉御与瑞王有旧,他们口中的“上面”,指向谁?
“多谢王妃告知。”沈清辞郑重道谢,“此事关乎重大,臣女会小心应对。只是王妃身处王府,更需谨慎,今日之言,万勿再对他人提及。”
苏氏点点头,眼中带着一丝释然,又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我知道轻重。沈大小姐,我今日所言,句句属实。我……别无他求,只望他日若我……若我有难,大小姐看在今日坦诚相告的份上,或许……能为我娘家,留下一线生机。”她所求的,竟不是自身安危,而是娘家!
沈清辞看着她哀戚却决绝的神情,忽然明白了。苏氏在王府多年,早已看透夜凌云的凉薄与野心,也预感到王府这艘船未来可能倾覆。她无力改变什么,只能在这风暴来临前,为娘家寻一条或许存在的后路。今日的示警和恳求,是她绝望中的挣扎。
“王妃放心。”沈清辞没有承诺什么,但语气中的郑重让苏氏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两人又沉默地坐了片刻,看远处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,将天边云霞染成凄艳的橘红。
“时辰不早,我该回府了。”苏氏起身,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神色,“沈大小姐也请回吧。今日之事,望你珍重。”
“王妃也请保重。”沈清辞起身相送。
苏氏带着丫鬟先一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小径尽头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心中五味杂陈。苏氏的话,印证了她对曹奉御和秦桑的怀疑,也揭示了瑞王与宫中某些势力的勾连。但“上面的意思”依旧迷雾重重。
“小姐,我们也回吧?”青黛轻声提醒。
沈清辞点头,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刚走出桃林,来到寺外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,准备登上等候的马车时,异变陡生!
斜刺里忽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!三支弩箭呈品字形,快如闪电,直射沈清辞背心!
“小姐小心!”青黛惊叫,下意识想挡在她身前。
沈清辞早有防备,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,已猛地向侧前方扑倒,同时袖中银针向后激射!她虽不会武功,但腕力与准头经过刻意练习,银针化作数点寒星,迎向弩箭来处!
“叮叮”两声,两支弩箭被银针撞偏少许,擦着沈清辞的衣角掠过,钉入地上。第三支却因角度刁钻,眼看就要射中她肩膀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黑影鬼魅般从旁侧的柏树后闪出,手中短刀一挥!
“铛!”
弩箭被短刀精准磕飞!黑影身形不停,如同猎豹般扑向弩箭射出的矮树丛!
树丛后传来一声闷哼和短暂的打斗声,随即归于寂静。黑影提着一个人影走出来,那是个身着灰衣、面容普通的汉子,此刻已昏迷过去,嘴角溢血,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。
是容璟身边的那个沉默汉子!他竟然一直暗中跟随保护!
汉子将灰衣刺客丢在地上,对沈清辞微微颔首,便又如来时一般,迅速消失在暮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青黛脸色煞白,惊魂未定。车夫也吓得目瞪口呆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狂跳的心脏。刺客是谁派来的?瑞王?还是北燕三皇子?他们知道自己今日与苏氏会面?还是单纯想趁机除掉她?
她走到那昏迷的刺客身旁,快速搜查。身上除了弩机、匕首和些许碎银,并无明显标识。但在他腰带内侧,缝着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蓝色布片,边缘绣着半个模糊的、类似飞鸟的纹样。
这纹样……沈清辞觉得有些眼熟。她快速回忆,猛地想起——在方济民送来的那份与南疆有异常往来的商行名单上,其中一家商行的标记,似乎就是这种深蓝色底、绣银色飞鸟!
南疆的刺客?!是瑞王通过柳承志那条线雇佣的?还是北燕三皇子也利用了南疆的力量?
她扯下那块布片,收好。又让车夫将刺客捆结实,堵住嘴,塞进马车夹层。
“回府!快!”她沉声道。
马车疾驰,在暮色中赶回京城。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目思索。苏氏的示警、桃林外的刺杀、南疆刺客的纹样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、交织更紧密的阴谋网络。瑞王、北燕三皇子、宫中势力、南疆……他们究竟想干什么?
她隐隐觉得,太后的安危,或许只是这盘大棋中,关键的一步。
回到侯府,沈清辞立刻秘密提审那名南疆刺客。用了些手段,那刺客终于吐露,他是受雇于一个中间人,目标是在落霞寺外刺杀永宁侯府大小姐,死活不论。至于雇主是谁,中间人并未透露,只说是“京城里的大人物”,报酬丰厚,用的是南疆那边流通的宝石结算。
线索又断了。但至少确认了,对方不惜动用南疆力量也要杀她,且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。府内或身边,恐怕还有她未曾察觉的眼线。
处理完刺客,沈清辞疲惫地回到揽月阁。刚坐下,窗外再次传来熟悉的、三长两短的叩击声。
又是那个沙哑的陌生男声:“沈大小姐,主子让属下传讯:已查到‘七星海棠’线索,疑似在西南滇王府库曾有收录,三十年前随滇王谋反被抄没,可能流入宫中内库或某些权贵秘藏。另,北燕三皇子麾下重要谋士‘鬼狐’,已于三日前秘密潜入大梁京城,落脚处疑似与瑞王府有关。主子让您千万小心此人,擅用毒与幻术,防不胜防。”
七星海棠可能在内库或权贵手中?鬼狐入京,与瑞王府有关?
沈清辞心头发沉。七星海棠的线索渺茫,鬼狐的到来却意味着北燕三皇子即将有更大动作!
“知道了。替我转告你们主子,安心养伤,京城之事,我自有分寸。也请他务必小心。”
窗外再无声音。
沈清辞独坐灯下,只觉得肩上的压力如山般沉重。敌人在暗处不断加码,而她手中的筹码却有限。容璟重伤未愈,寻找解药困难重重。太后中毒之事牵涉深宫,难以介入。瑞王与北燕三皇子勾结日深,南疆势力也掺和进来……
她摊开手掌,看着掌心因长期握针和配药而留下的薄茧。
不能乱,不能急。
她起身,走到书桌前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方济民,请他动用一切渠道,调查“鬼狐”此人,并设法打探三十年前滇王府库抄没物品的去向,尤其是药材部分。另一封,则是给听风茶楼掌柜,请求调阅瑞王府近年来所有明面及可疑的往来人员记录,重点是最近三个月。
写完信,用火漆封好,让青黛明日一早务必送出。
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
沈清辞却毫无睡意。她推开窗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京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平静的表象下,无数毒牙利爪正在悄然伸出。
而她,必须在这兽口之中,搏出一条生路,还要护住她在意的人。
想起重伤的容璟,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个男人,此刻是否也在某个阴暗的角落,忍着伤痛,筹划着反击?
他们之间,从最初的相互利用,到如今的生死与共,这同盟关系,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。
或许,这就是命运吧。
她关上窗,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如同淬炼过的寒铁。
无论前路如何艰险,她都不会后退。
因为,她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