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归途伏杀
离开那座边境重镇后，容璟一行并未停留，马车沿着官道，朝着大梁腹地疾驰。窗外景色由边塞的苍凉逐渐转为中原的富庶，田畴井然，村落炊烟袅袅，一派宁静祥和。但这安宁的表象之下，车厢内的气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夜无痕并未现身，依旧在暗处随行护卫。容璟和沈清辞则借着旅途的空隙，抓紧时间巩固修为，消化葬龙渊一行的收获。
沈清辞内视己身，曦月剑灵传承的寒冰净化之力已与她的经脉、神魂初步融合，幽兰剑在膝上轻鸣，与她呼吸相和。眉心处，那朵冰蓝莲花印记虽已隐去，但当她凝神感应时，便能感觉到一股纯净凛冽的剑意盘踞灵台，守护心神。更让她惊喜的是，原本只是粗通的医术毒理，在净化之道的映照下，似乎有了全新的感悟，一些以前难以解决的疑难杂症或复杂毒性，如今在脑海中竟能推演出数种更精妙的解法。这让她对回京后开设医馆、济世救人的想法越发坚定。
然而，巫医婆婆的提醒和那包“辟邪安神香”，如同一点微小的芥蒂，埋在她心底。她尝试过几次极其细微地探查自身，除了冰魄剑意和更加精纯的内力，并未发现其他异常气息。或许真是沾染了龙墓的古老气息？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？她暂时将疑虑压下，专注于眼前。
容璟的状况则更为玄妙。混沌龙佩彻底融合后，他不仅实力暴增，对天地能量的感知与掌控也达到了全新的层次。即便坐在行进的车厢内，他也能隐约感应到方圆数里内的气息流动，虫鸣鸟叫、风吹草动，乃至地下细微的水脉走向，都仿佛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卷。这种“天人感应”般的状态，是修为踏入宗师门槛的征兆，但他深知，自己这“宗师”之力，大半源于祖龙心核的外在加持，自身的武道境界与心境锤炼，仍需时日打磨。
此刻，他正闭目调息，胸口龙佩传来温润平和的脉动，滋养着经脉中奔腾的龙气。同时，他分出一缕心神，警惕着外界。客栈中赵四海那别有深意的一瞥，以及夜无痕的提醒，都让他明白，归途绝不会一帆风顺。
果然，当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、两侧山势渐起、林木茂密的峡谷地带时，异变突生！
“吁——！” 驾车的听风楼车夫（亦是好手）猛地勒紧缰绳，骏马长嘶，车轮在官道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几乎在马车停下的同时，前方道路中央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三道身影！皆是一身便于山林行动的灰色劲装，面覆黑巾，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三人呈品字形站立，气息沉凝，隐隐连成一体，封锁了前路。更令人心悸的是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，并非寻常江湖客的草莽之气，而是一种训练有素、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精悍杀伐之气。
与此同时，马车两侧的山林之中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至少还有十数道气息从不同方位悄然逼近，形成合围之势！
来者不善，且早有预谋！
容璟和沈清辞几乎同时睁开眼，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。
“待在车里。” 容璟低声对沈清辞说了一句，随即掀开车帘，缓步走下马车。他神色平静，目光扫过拦路的三人和周围若隐若现的伏兵，淡淡开口：“诸位拦路，意欲何为？”
拦在正中的一名灰衣人踏前一步，声音沙哑，如同砂纸摩擦：“留下车上那女子，还有你们从葬龙渊带出来的东西，可以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目标明确！果然是冲着“真龙遗宝”的传闻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冲着沈清辞和她可能获得的“传承”而来！至于容璟，恐怕在这些情报不全的袭击者眼中，只是个需要顺手解决的护卫或同行者。
“就凭你们？” 容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甚至懒得问对方是谁派来的。无非是那些被宝藏传闻冲昏头脑的亡命徒，或者是某些势力派出来试探的棋子。赵四海？亦或是其他闻到腥味的势力？
“找死！” 正中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闪，不再废话，猛地一挥手！
“咻咻咻——！”
破空声骤响！无数淬毒的弩箭、飞镖、铁蒺藜，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，笼罩了整个马车区域！与此同时，拦路的三名灰衣人也动了！身形如同鬼魅，成品字形直扑容璟，手中短刃闪烁着幽蓝的寒光，显然喂有剧毒，配合默契，封死了容璟所有闪避角度！
一出手便是绝杀！这些伏击者经验老辣，根本没打算单打独斗，而是要凭借人数优势和偷袭，瞬间解决战斗！
然而，他们低估了对手。
面对铺天盖地的暗器和三名高手的合击，容璟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。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，五指微张，对着前方虚空，看似随意地一握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龙威，混杂着精纯的祖龙净炎之力，以他为中心，轰然扩散！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淡金色力场！
所有射入力场的暗器，无论是淬毒的弩箭还是精钢飞镖，都在接触到力场边缘的瞬间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，速度骤减，然后被力场中蕴含的净化之力瞬间侵蚀、消融，化作缕缕青烟飘散！连毒质都未能留下！
而那三名扑至近前的灰衣高手，更是感觉仿佛撞进了一片粘稠的沼泽！不仅速度大减，周身气机都被那恐怖的龙威压制，内力运转滞涩，手中的毒刃更是如同陷入了泥潭，难以递进分毫！三人眼中同时露出骇然之色，想要抽身后退，却已来不及！
容璟的右手轻轻向前一推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！那三名实力至少是江湖一流好手的灰衣人，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，口中鲜血狂喷，胸骨明显凹陷下去，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，撞在路旁的山石或树干上，筋断骨折，眼见是不活了。
轻描淡写，瞬杀三人！
两侧山林中的伏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强悍，攻击为之一滞。
就在这刹那的间隙，马车车厢顶棚“嘭”的一声碎裂，一道冰蓝色的窈窕身影如同惊鸿般掠出，正是沈清辞！她并未听从容璟的嘱咐留在车内，敌人既然点名要她，她岂能退缩？
幽兰剑已然出鞘，剑身流淌着冰蓝与淡金交织的璀璨光华。沈清辞身随剑走，人在空中，已然挽出数朵凌厉的剑花，分别点向两侧山林中几处气息最盛、显然是头目或弩箭手所在的位置！
“寒星逐月！”
剑光如流星划破山林间的阴影，精准无比！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，几道身影从树上或岩石后跌落，咽喉或心口皆有一点冰蓝的剑痕，迅速蔓延冻结。
沈清辞落地，与容璟背对而立，幽兰剑斜指地面，眉目清冷，周身寒气缭绕，宛如冰雪仙子临凡。她的实战经验或许不如容璟丰富，但曦月传承带来的精妙剑法与强大力量，足以让她在面对这些非顶级的伏击者时，游刃有余。
容璟看了她一眼，眼中并无责备，只有一丝无奈与纵容。也罢，让她历练一下也好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 容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。既然对方抱着杀人越货的心思而来，便要做好被反杀的觉悟。对敌人仁慈，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。
话音落下，他身形微晃，已如鬼魅般主动冲入了左侧山林！所过之处，淡金色的掌影拳风呼啸，每一次出手，必有一名伏击者毙命，无论其隐藏得多好，在容璟那近乎领域般的感知下都无所遁形。祖龙净炎的力量更是让这些伏击者连像样的抵抗都难以组织，沾之即伤，触之即死！
沈清辞也娇叱一声，挥剑杀入右侧山林。她的剑法灵动飘逸，却又带着净化万邪的凛冽，剑光过处，伏击者非死即伤，且伤口迅速被寒冰封冻，断绝生机。
夜无痕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，在战场边缘若隐若现，每一次现身，手中的薄刃都会带走一名试图逃跑或暗中放冷箭的伏击者性命，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
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。这些伏击者虽然训练有素，配合默契，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，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不过盏茶功夫，官道两侧便已伏尸遍地，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最后一名试图逃向密林深处的伏击者，被夜无痕如影随形地追上，薄刃从其后心刺入，了结性命。
夜无痕迅速检查了一遍战场，确认没有活口，然后回到容璟身边，低声道：“都是死士，身上没有任何标识。兵器是制式的，但磨掉了编号。用的毒是江湖上常见的‘断肠散’和‘腐骨水’，来源很杂。看不出来路。”
容璟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那些尸体，最后落在那三名被他率先击杀的灰衣人头领身上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扯开其中一人的衣襟，在其左肩位置，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如同蚊蝇叮咬般的暗红色斑点。若不细看，几乎以为是胎记或旧伤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 沈清辞也走过来，好奇地问道。
容璟用指尖触碰那斑点，一丝极淡的、阴冷污秽的气息传来，让他眉头一皱。“像是……某种邪术或蛊虫留下的印记，非常隐蔽，且与宿主生命相连，宿主死亡，印记也会很快消散。”
他尝试以龙气探查，但那斑点中的气息极其诡异，与寻常内力或毒质不同，更接近一种精神层面的烙印，且正在迅速淡化。
“乌邪……或者类似手段。” 容璟站起身，眼神冰冷。看来，不仅仅是贪婪的势力盯上了他们，连乌邪背后的那个“主人”，或者与其相关的势力，也已经按捺不住，开始行动了。这次伏击，既是试探，也是警告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们尽快离开。” 容璟对车夫道，“清理一下，换条路走。”
车夫也是经验丰富之人，立刻和夜无痕一起，将马车挪到路边，简单清理了最明显的痕迹，然后调转方向，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、但也能通往目的地的岔路。
重新上路后，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。
“看来，我们回京的消息，以及葬龙渊的部分传闻，已经传开了。” 沈清辞蹙眉道，“而且，不止一拨人在打主意。”
“无妨。” 容璟握住她的手，传递着安定人心的力量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正好，借此机会，看看这潭水下，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沈清辞：“方才你出手时，可感觉到有何不适？传承的力量运用可还顺畅？”
沈清辞回想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“剑法运用很顺畅，净化之力也如臂使指。只是……”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，“只是在我全力催动幽兰剑，引动冰魄剑意时，似乎……心口处隐约有一点微微的悸动，很轻微，像是共鸣，又有点像……牵引？说不清楚，一闪即逝，或许是我的错觉。”
心口悸动？共鸣？牵引？
容璟心头微动，联想到巫医婆婆的提醒和那神秘的“门灵”传说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，只是温和道：“或许是你刚刚掌握新力量，身体尚未完全适应。接下来尽量少出手，一切有我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将那份细微的异样感暂时压下。
马车在偏僻小路上疾驰，为了避免再次被大规模伏击，他们昼伏夜出，尽量避开城镇和主要干道。沿途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骚扰和追踪，但都被容璟和夜无痕轻易解决或甩掉。
五日后，他们终于抵达了大梁京畿地界边缘的一座小镇。过了这个镇子，再往前便是京郊，算是真正进入了天子的眼皮底下，各方势力也会有所顾忌，大规模袭杀的可能性会降低很多。
众人在镇上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，打算好好休整一日，再一鼓作气进入京城。
是夜，月朗星稀。
沈清辞在房中调息完毕，想起巫医婆婆给的“辟邪安神香”，心中微动。连日赶路和遭遇伏击，精神确实有些疲惫。她取出那个小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根深褐色、质地紧密、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线香。
她取出一根，在灯烛上点燃。线香燃烧得很慢，释放出的烟雾并非寻常的白色或青色，而是一种极其淡雅的、近乎无色的薄烟，唯有在灯光特定角度下，才能看到一丝丝七彩的微光流转。香气并不浓郁，却异常持久，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。
沈清辞将香插在桌上的小香炉中，自己则盘膝坐在榻上，闭目凝神，试图借助这安神香放松心神。
香烟袅袅，盘旋上升。
起初，并无异样。只觉得心神逐渐安宁，连日的疲惫似乎被丝丝缕缕地抽离，精神变得清明澄澈。
然而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当那丝七彩微光在烟雾中流转到某个特定韵律时，沈清辞的心口处，那白天战斗时曾出现过的、极其轻微的悸动感，再次出现了！
这一次，比白天更加清晰！并非疼痛，而是一种温凉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的感觉，位置正在……胸口正中，檀中穴附近！与此同时，她感觉到袖中的幽兰剑，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困惑与探寻意味的轻颤。
更让她震惊的是，随着心口的悸动，她眉心原本隐去的冰蓝莲花印记，竟然不受控制地、极其淡薄地浮现了一瞬！虽然立刻又隐去，但那一瞬间，她仿佛“看”到了一点极其微小、却散发着混沌朦胧光晕的奇异光点，正悬浮在自己心口深处的虚空之中，与幽兰剑、与袅袅的七彩香烟，产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！
那是什么？！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，悸动感与幻象瞬间消失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但额角的细微汗意和依旧清晰的心跳，告诉她并非错觉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，又看了看香炉中燃烧过半、依旧散发着七彩微光的线香，最后将幽兰剑握在手中。剑身冰凉，却传递着一丝温和的安抚之意。
巫医婆婆……你到底察觉到了什么？
这心口深处隐藏的……又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与“龙门”有关？与那传说中的“门灵”有关？还是……与曦月前辈的传承，或者她自己未知的身世有关？
沈清辞心中疑窦丛生，却找不到答案。她不敢再继续点燃那安神香，小心地将剩余香支收起。这件事，在弄清楚之前，或许真的如巫医婆婆所说，不宜让任何人知道，包括容璟。不是不信任，而是这秘密太过诡异，连她自己都一无所知，说出去只会让关心她的人徒增担忧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夜风拂面，带来一丝凉意。望向京城方向，那里灯火依稀，辉煌之下，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。
回京之路已近终点，但沈清辞知道，真正的风波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她自己身上这突如其来的、神秘的“东西”，又将在即将到来的京城漩涡中，扮演怎样的角色？
月色如水，映照着她清丽却凝重的脸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