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启程与疑云
黎明时分，晨曦艰难地穿透迷雾林海终年不散的瘴霭，为黑石部落的临时营地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。鸟鸣声稀稀落落地响起，带着林海特有的空灵与生机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，篝火余烬尚温。黑石部落的族人们早已忙碌起来，收拾行囊，检查武器，为今日的分别做准备。经过数日的休整，众人的伤势已恢复大半，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历生死后的沉稳与坚毅。
容璟和沈清辞并肩而立，正在与黑岩头人、大长老、静慧师太、夜无痕等人做最后的交代。
“……部落迁移回祖地附近的事宜，还需从长计议。” 黑岩头人神色郑重，“地脉虽被净化，但被‘逆血龙晶’侵蚀多年，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，且未必适合立刻大规模居住。我们打算先在祖地外围建立观察哨和净化节点，逐步推进，同时监测深渊和‘龙门’区域的稳定。”
“此举稳妥。” 容璟点头，“若有需要，可随时通过听风楼联络我。待我回京处理完一些事情后，也会设法筹集一些物资和擅长堪舆、阵法的能人异士，前来相助。”
“多谢世子！” 黑岩头人和大长老连忙行礼。他们深知，有容璟这位身怀祖龙心核、且与部落共历生死的盟友支持，对部落的未来至关重要。
静慧师太双手合十：“阿弥陀佛，老尼也需返回师门，将此地之事禀明方丈。佛门清净之地，亦会为守护此方净土，尽一份心力。”
夜无痕则道：“听风楼会持续关注天机阁、北燕以及任何可能与‘噬界之影’或域外邪魔相关的动向。一有消息，会立刻通知世子和沈姑娘。”
安排已定，众人心中都踏实了不少。
这时，巫医婆婆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过来，碗中盛着热气腾腾、散发着清香的药茶。“沈姑娘，容世子，临行前，再喝一碗老婆子特意调制的‘清心固元茶’吧。此去路途遥远，京中亦是风波之地，需保重身体。”
沈清辞连忙接过，谢道：“多谢婆婆这些时日的照顾。” 她轻轻抿了一口，药茶入口微苦，回味却甘醇，一股暖流顺喉而下，滋养着四肢百骸，连神魂都感到一丝熨帖。
容璟也饮了一口，对巫医婆婆点头致意。
巫医婆婆看着沈清辞，欲言又止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兽皮和干草仔细包裹的小包，递给沈清辞。
“沈姑娘，这个……你收着。”
沈清辞有些疑惑地接过，入手感觉小包颇为沉重，且有微微的凉意。“婆婆，这是？”
“是老婆子用部落传承的古法，配合此地一些特有药材炼制的‘辟邪安神香’。点燃后，香气可宁心安神，驱逐一些寻常的阴秽之气。” 巫医婆婆解释道，目光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沈清辞的眉心（那里冰莲印记已隐去），“你身怀净化传承，寻常邪祟自是不惧，但京城人心复杂，是非之地，多点准备总是好的。另外……香里，老婆子还加了一味特别的‘引子’，或许……或许对你感应某些‘特殊’的气息有帮助。”
她说得有些含糊，但“特殊的气息”几个字，让沈清辞心中一动。她想起巫医婆婆似乎对她身上来自龙墓的细微气息有所察觉。难道这香……
“婆婆，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？” 沈清辞压低声音问道。
巫医婆婆看了看周围，黑岩头人他们正在与容璟、夜无痕最后确认联络方式，并未注意这边。她凑近沈清辞，用极低的声音，语速极快地说道：“老婆子不敢确定……只是你身上，除了冰魄剑意，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古老、与那‘龙门’同源……却又似乎更加‘内在’的气息……非常微弱，若非老婆子传承的巫祝之术对这类气息敏感，也几乎无法察觉。这‘安神香’里的‘引子’，是用祖地一种早已绝迹的‘梦引草’残根配制，对类似气息或许有微弱的共鸣或显化之效……你且带着，或许……或许将来能帮你弄明白一些事情。但切记，此事莫要轻易与人言，包括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容璟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包括世子。并非不信任，而是此事太过蹊跷，涉及上古秘辛，在弄清楚之前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，免得徒增烦扰，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。”
沈清辞心头微震，握紧了手中的小包。巫医婆婆的话，证实了她之前的隐约感觉——自己身上，似乎真的还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，而且与那神秘的“龙门”有关。会是曦月前辈传承的附带影响吗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多谢婆婆提醒，清辞记下了。” 沈清辞郑重道谢，将小包仔细收好。
巫医婆婆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退回到族人之中。
这时，容璟那边也交代完毕，走了过来。“都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 沈清辞收拾心情，露出微笑。
黑岩头人率领众族人，一直将他们送到了临时营地外围的林间小径入口。岩鹰带着一队最精锐的猎手，将作为向导和护卫，护送他们一段路程，直到离开迷雾林海的核心危险区域。
“送君千里，终须一别。世子，沈姑娘，夜楼主，师太，一路保重！” 黑岩头人抱拳，声音洪亮。
“保重！” 众人回礼。
容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迷雾笼罩、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生死记忆的古老林海，然后转身，牵起沈清辞的手，踏上了归途。
岩鹰等人在前引路，夜无痕和静慧师太断后。一行人很快没入了茂密的丛林之中。
回程的路，比来时显得“安全”了许多。或许是因为“孽龙尸煞”伏诛、“源魔之血”被镇压，林海中那些被污染的渊兽失去了力量源头，变得稀少而萎靡，不敢再轻易袭击大队人马。偶尔遇到的几头不开眼的凶兽或毒虫，也被岩鹰等人轻松解决。
数日后，他们平安穿过了迷雾林海最危险的区域，来到了外围相对熟悉的猎场。这里已经能看到其他部落猎人活动的痕迹。
在一处清澈的溪流边，岩鹰停下了脚步。“世子，沈姑娘，再往前，就是相对安全的区域了，常有其他部落和行商往来。我们便送到这里了。”
“有劳岩鹰大哥和诸位兄弟一路护送。” 容璟拱手致谢，沈清辞也盈盈一礼。
“世子言重了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 岩鹰憨厚地笑了笑，随即正色道，“头人让我带话，黑石部落永远记得世子和沈姑娘的恩情。日后但有差遣，只要不违背部落信义，黑石勇士万死不辞！”
说罢，他带领猎手们，对着容璟和沈清辞郑重地行了一个部落最高礼节，然后不再留恋，转身迅速消失在林海之中，回归他们的家园与责任。
送走了黑石部落的勇士，剩下的人继续前行。又走了半日，终于彻底走出了迷雾林海的范围，踏上了通往大梁境内的官道。
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，看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、且明显带着长途跋涉和战斗痕迹的人，都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。
“总算出来了。” 静慧师太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，轻轻舒了口气，“老尼便在此与诸位别过。需尽快返回山门复命。”
“师太一路小心。” 容璟和沈清辞行礼告别。夜无痕也对静慧师太点了点头。
静慧师太不再多言，飘然而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“夜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？” 容璟看向夜无痕。
“听风楼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，关于天机阁和北燕的动向，也需要进一步查探。” 夜无痕道，“我会暗中随行一段，确保你们安全进入大梁腹地。之后，我们京城再会。”
“有劳。” 容璟知道夜无痕行事自有分寸，也不多客套。
一行人雇了马车，继续赶路。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，撩开车帘，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、属于大梁的田野与村庄景色，心中感慨万千。离开京城不过数月，却仿佛经历了一生那么漫长。从被迫悔婚、遭人追杀，到深入北境、结识容璟，再至葬龙渊生死历险、获得传承、揭开身世迷雾……一切都恍如隔世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 容璟坐到她身边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在想……回京之后，该如何面对那些人，那些事。” 沈清辞轻声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瑞王、沈娇娇、柳氏……那些曾将她逼入绝境、害死原主的人，是时候清算总账了。
“别担心，一切有我。” 容璟的声音沉稳有力，“如今的我，已非昔日那个需要隐忍蛰伏的质子。而你，也拥有了足以自保甚至改变局面的力量。京城那潭水，是时候搅动一下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自信而坚定的侧脸，心中涌起无限的安宁与力量。是啊，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侯府嫡女了。她是曦月剑灵的传人，是身怀净化之力的医者，更是……他认定的人。
“不过，在清算旧账之前，或许我们可以先做点别的。” 容璟忽然转头，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，“比如，先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？让某些人好好看着？”
沈清辞脸一红，轻轻捶了他一下，心中却满是甜蜜与期待。
马车辚辚，驶向京城的方向。
然而，他们并不知道，在他们离开迷雾林海不久，关于葬龙渊异变、真龙宝藏出世、以及有人获得了上古传承的消息，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，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，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飞快传播开来。
数日后，当他们途经一座繁华的边境重镇，在一家客栈稍作休息时，便听到了邻桌几个江湖客的议论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迷雾林海深处出了大事！据说有上古真龙遗宝出世，霞光万丈，引动了不知道多少高手前去争夺！”
“何止！我有个在北燕跑商的朋友说，连北燕的三皇子耶律弘都亲自带队去了，结果据说损失惨重，断了一臂，灰溜溜地回去了！”
“嘿，我还听说，好像有个什么‘天机阁’的神秘势力也插手了，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，得了天大的造化，把宝物给收了……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这种事也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？不要命了？”
容璟和沈清辞对视一眼，眼中都闪过凝重。消息传播的速度和扭曲程度，超出了他们的预计。虽然关键信息（如“噬界之影”、龙门封印）并未泄露，但“真龙遗宝”、“上古传承”这些字眼，足以吸引无数贪婪的目光。看来，回京之路，乃至回到京城之后，恐怕都不会太平静了。
就在这时，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一队衣着统一、气息精悍的护卫，簇拥着一名锦衣华服、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那男子目光如电，扫过客栈大堂，最后在容璟和沈清辞这一桌略微停顿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，在掌柜的殷勤引领下，上了二楼雅间。
夜无痕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容璟身侧，低声道：“是‘迷雾商团’的大掌柜，赵四海。这个商团背景复杂，生意遍布各国，尤其擅长在迷雾林海周边活动，消息极其灵通。他出现在这里，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容璟点了点头，神色不变，心中却提高了警惕。
看来，有些嗅觉灵敏的“鲨鱼”，已经闻着血腥味，游过来了。
他们的归途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。而京城之中，等待他们的，除了旧日的仇敌，恐怕还有……新的觊觎与风波。
沈清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巫医婆婆给的那个小包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。无论前路如何，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马车再次启程，载着他们，朝着那座繁华而危险的帝都，疾驰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