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栈道惊魂
栈道比想象中更加险峻。
木板大多腐朽，脚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，仿佛随时会碎裂。有些地方木板完全缺失，只剩下光秃秃嵌入崖壁的石桩，需要攀着湿滑冰冷的岩壁，小心翼翼地挪过去。栈道外侧便是翻涌的灰白雾海，深不见底，那低沉的、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，带着一种震慑心魄的韵律，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慌气短。
雾气浓重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湿气，很快打湿了众人的衣衫和头发。能见度不足一丈，前后的人只能靠声音和模糊的影子互相联系。黑岩头人走在最前，用那柄骨杖试探着前方栈道的稳固程度，巫医婆婆紧随其后。容璟和沈清辞相互搀扶，走在中间靠前的位置，夜无痕断后，其余人依次而行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。有岩石的湿冷，有植物腐烂的霉味，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、类似于陈年金属和硫磺混合的奇异味道，越往下走，这股味道似乎越明显。
“都抓紧岩壁，稳住重心，不要看下面！” 黑岩头人低沉的声音从前方的雾中传来。
沈清辞一手紧紧抓着旁边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或坚韧的藤蔓，另一只手始终被容璟握在掌心。她能感觉到容璟的手很稳，但他的体温似乎比平常要高一些，手心有细微的汗意。
“你的龙气……” 她低声问。
“在躁动。” 容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她能听见，“越往下，感应越强。下面……有东西在吸引它，或者说，在‘共鸣’。但感觉……很混乱，充满了暴戾和……悲伤。”
悲伤？沈清辞心中微动。龙的悲伤？
“小心！” 前面传来一声低呼。
只见黑岩头人前方的栈道，有一段约莫丈许长的木板完全塌陷了，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石桩。下方是翻涌的雾气，深不见底。
“搭人桥！” 夜无痕在后面果断下令。
最前面的两名黑石战士立刻趴下，用身体紧紧贴住尚存的栈道木板，双手牢牢抓住栈道边缘。第三名战士则小心翼翼地踩在他们背上，将身体横跨过缺失的部分，双手扒住对面的栈道边缘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，下方就是万丈深渊，一旦失手或下面的人支撑不住……
幸运的是，这两名黑石战士身强力壮，下盘极稳。第三名战士也身手矫健，成功渡了过去，并在对面固定好了随身携带的绳索。
有了绳索作为辅助，后面的人依次通过这个险段。轮到容璟和沈清辞时，容璟示意沈清辞先过。
“抓紧绳子，别看下面，我就在你后面。” 他沉声道。
沈清辞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双手紧紧抓住那根不算太粗的绳索，脚下踩着那两名黑石战士用身体搭成的“桥”，一步一步挪过去。脚下是同伴温热的脊背和单薄的栈道木板，身侧是冰冷的雾气和无尽的虚空，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。
安全到达对面后，她立刻转身，紧张地看着容璟。
容璟的动作比她更稳，甚至没有去抓绳索，只是踩着人桥，如履平地般走了过来，只有微微苍白的脸色显示出他并非表面上那么轻松。毕竟他内力未复，全凭身体素质和意志力。
所有人都安全通过后，队伍稍作休整。两名充当人桥的战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身体，并无大碍。
“这栈道损毁得厉害，越往下可能越糟糕。” 黑岩头人忧心忡忡，“而且这雾气……似乎不只是水汽。”
巫医婆婆用手指蘸了点岩壁上凝结的水珠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又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，立刻皱眉：“有毒！很淡的混毒，混杂了多种阴寒属性的矿物毒素和……某种生物毒素。长时间吸入和皮肤接触，会逐渐侵蚀经脉，令人乏力、产生幻觉。”
众人闻言，心中一凛。难怪感觉越往下，身体越沉重，心头也时不时泛起烦躁之感。
“用这个。” 静慧师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，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，示意众人涂抹在鼻下和人中位置，“这是‘清心散’，可提神醒脑，抵御轻微毒瘴。但若毒气过浓，恐支撑不了多久。”
沈清辞也想起巫医婆婆给的涤魂草枝叶，虽然未成熟，但也有些许净化之效。她取出一些，分给众人含在舌下。丝丝清凉之意散开，果然感觉头脑清明了一些，那股沉滞之感稍减。
补充了药物，队伍继续下行。
栈道蜿蜒曲折，仿佛没有尽头。四周的岩壁逐渐发生了变化，不再是普通的灰黑色岩石，而是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纹路，如同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矿脉。空气中那股金属硫磺味更浓了。
“叮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金属片颤动的响声，忽然从下方雾气中传来。
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，屏息凝神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 岩鹰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，像是……金属碰撞？” 阿卓侧耳倾听。
“叮……叮叮……”
声音再次响起，比刚才密集了一些，似乎来自下方不同的方位，清脆而空洞，在深渊中回荡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小心戒备！” 黑岩头人握紧了骨杖。
队伍更加缓慢地向下移动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，兵器出鞘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“叮叮当当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集，仿佛下方有无数风铃在同时摇动。雾气似乎也被这声音搅动，翻涌得更加剧烈。
突然，走在侧前方探路的一名黑石战士发出一声闷哼，身体猛地一晃，差点掉下栈道！他身旁的同伴急忙拉住他。
“怎么了？！”
“有东西……攻击我！” 那名战士捂着肩膀，指缝间渗出鲜血。他的兽皮肩甲上，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，像是被极其锋利的金属片划过。
众人立刻围拢过去，警惕地看向四周的雾气。然而，除了翻涌的灰白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是隐形的？” 沈清辞握紧幽兰剑。
“不对……” 容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栈道外侧的雾气，忽然，他瞳孔微缩，“看那里！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，众人凝神细看。只见在雾气之中，偶尔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与雾气同色的银白反光。那反光非常细小，速度极快，如同游鱼般在雾中穿梭，若非刻意观察，根本难以察觉。
“是‘雾刃螟’！” 巫医婆婆失声道，声音带着恐惧，“传说中只存在于极阴寒毒瘴之地的妖虫！体型细小如针，通体透明，唯有翼膜边缘在快速振动时会泛起金属光泽，飞行无声，其口器锋利无比，可破内家真气，嗜血！它们通常成群出现！”
她话音刚落，四周“叮叮当当”的金属颤鸣声骤然变得急促尖锐！只见雾气中，那些银白的反光点骤然增多，密密麻麻，如同被惊扰的蜂群，从四面八方朝着栈道上的众人扑来！
“结阵！背靠岩壁！” 夜无痕厉喝。
众人立刻背靠湿滑的岩壁，面朝外侧，围成一个半圆，将容璟、沈清辞和巫医婆婆护在中间内侧。兵器舞动，形成一道道屏障。
然而，雾刃螟实在太小，太快，太密集了！它们轻易地穿过兵器的缝隙，叮在人的手臂、脖颈、脸颊等未被铠甲覆盖的地方。锋利的口器刺入皮肤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，并开始吮吸血液！
更可怕的是，它们的口器似乎带有一种麻痹毒素，被叮咬处很快传来麻木感，并且这种麻木感正在向四周蔓延！
“啊！” 一名黑石战士惨叫一声，他挥刀的手臂因为麻木而动作变形，顿时被更多的雾刃螟覆盖，转眼间裸露的皮肤上就布满了细小的血点，脸色迅速变得灰败。
“用火！或者范围攻击！” 容璟急道。他试图调动体内龙气，但本源亏虚，那缕龙气只是微微发热，无法形成有效的威慑或攻击。
夜无痕双手一扬，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飞针激射而出，笼罩一片区域，瞬间击落了不少雾刃螟，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！静慧师太口诵佛经，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微光，将靠近的雾刃螟稍稍逼退，但范围有限。
沈清辞眼看情况危急，咬牙再次试图沟通幽兰剑。她将全部心神集中，呼唤着剑灵，同时将体内并不算深厚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。
“嗡——！”
幽兰剑再次发出清鸣，但这次的光芒远不如之前对抗雾魅时强盛，蓝金色的光晕只勉强撑开不到一丈的范围，而且明灭不定，显然剑灵力量也尚未恢复。
但就是这微弱的光晕，却似乎对雾刃螟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！光晕笼罩范围内的雾刃螟，如同遇到克星，发出尖锐的嘶鸣（虽然极其细微），纷纷坠落，或是仓皇逃离光晕范围。
然而，光晕范围太小，只能护住紧挨着沈清辞的容璟、巫医婆婆和最近的两三人。外围的战士和夜无痕等人，依然暴露在虫群的攻击之下，形势岌岌可危！
就在这危急关头——
“嘶嘎——！”
一声尖锐刺耳、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嘶吼，猛地从深渊更下方传来！这嘶吼蕴含着暴虐、愤怒与一种古老的气息，瞬间压过了雾刃螟的颤鸣！
奇异的景象发生了。
那些疯狂攻击的雾刃螟，听到这嘶吼，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，攻击动作猛地一滞！紧接着，它们如同潮水般退去，放弃了到嘴的“血食”，调转方向，银白的反光汇成一道隐约的流光，朝着嘶吼传来的下方深渊疾飞而去，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深处，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“叮当”声渐行渐远。
栈道上，瞬间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压抑的呻吟。
劫后余生，众人面面相觑，惊魂未定。
“刚才……那是什么声音？” 屠烈喘着粗气问道，他手臂上被叮了十几个血点，此刻正火辣辣地麻痒疼痛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 黑岩头人脸色难看，“但肯定不是善类。雾刃螟这种凶物，竟然会被它一声吼叫召走……”
容璟的脸色异常凝重，他体内的龙气在刚才那声嘶吼响起时，剧烈地躁动了一下，那是一种……同类的感应，但更加狂野、暴戾、充满毁灭性。
“是龙？” 沈清辞低声问，想起了“葬龙渊”的名字。
“不完全是……” 容璟缓缓摇头，眼中充满了疑惑与警惕，“感觉……很怪。像是龙，但又混杂了太多驳杂暴虐的东西，像是……被污染、扭曲了的龙威。”
被污染扭曲的龙威？众人心中一沉。这葬龙渊，到底藏着什么恐怖的存在？
“快，处理伤口！雾刃螟的口器有毒！” 巫医婆婆强压惊惧，开始检查伤员。所幸众人反应快，受伤不算太重，但毒素需要尽快清除。
就在众人忙着处理伤口、服用解毒药物时，下方的雾气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深渊底部翻身。那低沉的“呼吸”声变得粗重而紊乱，中间夹杂着锁链拖曳的“哗啦”声，以及……某种沉重物体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。
紧接着，一道暗红色的、如同熔岩般的光晕，从深渊极深处的雾气中隐隐透出，将周围翻滚的灰雾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。一股更加灼热、暴戾、令人灵魂都要燃烧起来的气息，伴随着硫磺和血腥味，滚滚而上！
“下面……有东西上来了！” 夜无痕猛地站直身体，看向下方被血色晕染的雾海，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。
容璟体内那缕龙气的躁动达到了顶点，不再是简单的共鸣或畏惧，而是……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臣服又想要对抗的激烈冲突！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栈道侧下方某个被血色雾光隐约照亮的崖壁区域。在那里，他似乎看到了……人工建筑的痕迹？不是栈道，而是更宏伟的、如同宫殿般的轮廓？还有……几条从上方垂下、深深嵌入崖壁的巨大锁链，一直延伸向深渊底部那血色光芒的源头？
“那里……有建筑？” 沈清辞也看到了，震惊地低语。
血色雾光闪烁不定，映照出那些巨大锁链上密密麻麻、闪烁着幽暗光芒的古老符文。锁链绷得笔直，似乎在死死捆缚着深渊下的某个存在，但此刻，锁链正在剧烈地震颤，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！
“不好！” 容璟心头警铃大作，“下面的东西……在冲击封印！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，深渊底部猛地传来一声更加狂暴、更加痛苦的嘶吼！血色光芒大盛！整个崖壁都开始剧烈震动！栈道上的木板纷纷断裂脱落！
“抓紧！” 黑岩头人大吼。
众人拼命抓住一切可以固定身体的东西。碎石如雨落下。
在令人窒息的血色光芒和震荡中，容璟死死盯着下方那隐约的宫殿轮廓和震颤的锁链。他看到一个细节——在那片疑似宫殿的建筑前方，靠近栈道延伸方向的崖壁上，似乎有一个相对平整的、如同平台般的突出部，平台边缘，立着几尊模糊的、像是雕像的东西。
而其中一尊雕像的手中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，正随着血色光芒的闪烁，散发出一点微弱的、却与周围暴戾气息格格不入的纯净白光。
那点白光，让他体内的龙气，莫名地安静了一瞬，传来一丝……渴望？
“去那边！” 容璟当机立断，指着那个平台方向，“那里可能有出路，或者……有压制下面那东西的关键！”
平台距离他们所在的栈道，尚有数十丈的垂直落差，中间隔着几乎垂直的、布满苔藓和松散岩石的崖壁，以及……翻涌着血色光芒的致命雾海。
如何过去？
